地宮崩塌引發的地陷，在長安城東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、直徑數百丈的巨坑，如同大地被剜去一塊醜陋的瘡疤。坑壁邊緣犬牙錯，的岩層呈詭異的暗紅，彷彿被浸泡了千年。坑口不時有碎石滾落，墜無底黑暗，久久才傳來沉悶的迴響，令人不寒而慄。
衝擊波摧毀了東市大半坊市，倒塌的屋舍連綿片，哭嚎聲、聲、求救聲、軍士的呼喝聲混雜在一起，在煙塵瀰漫的廢墟上空迴盪。僥倖逃生的百姓茫然地站在廢墟間，或拉著瓦礫尋找親人，或對著已天坑的家園方向嚎啕痛哭。空氣中瀰漫著塵土、腥和焦糊的氣味。
皇城方向，急促的鐘聲一遍遍響起，那是召集文武百、軍將領的急訊號。一隊隊頂盔摜甲的軍從各門湧出，迅速封鎖了天坑周邊數里，長槍如林，弓弩上弦，嚴任何人靠近。金吾衛的騎兵在街道上縱馬賓士，傳遞著戒嚴和宵的命令。
紫宸殿，氣氛凝重如鐵。
龍椅上的唐僖宗李儇，年僅二十許，臉蒼白，眼袋浮腫，握著扶手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他昨夜剛從一場“神仙會”（與道士們尋歡作樂的通宵宴會）中醒來，就接到地陷塌天的噩耗，此刻腦中仍殘留著丹藥帶來的眩暈與煩躁。
“查清楚了沒有？！究竟是何緣故？！”李儇的聲音帶著年人特有的尖利和驚惶，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。
殿下的文武百噤若寒蟬。左僕盧攜、右僕崔沆、觀軍容使田令孜、神策軍中尉楊復恭等重臣皆垂首不語。地陷原因？誰敢輕易下結論？是上天示警？是地龍翻？還是……與昨夜追捕逆賊黃巢、地宮激戰有關？
“陛下，” 觀軍容使、左神策軍中尉、被僖宗呼為“阿父”的田令孜終於出列，他著紫袍，面白無鬚，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，“天坑出現前，東市一帶曾有異常地與華沖天，金吾衛報稱，追捕逆賊黃巢的兵馬曾與地煞教妖人，在那一帶激戰。老奴以為，此次地陷，恐與地煞教盤踞地下的妖窟崩塌有關。”
“地煞教？”李儇眼中閃過一懼意。他自長於深宮，對民間教派瞭解不深，但“地煞教”這個名字，他聽田令孜和楊復恭提過多次，知其是盤踞關中的心腹大患，與朝廷多有，甚至暗中支援過王仙芝、黃巢等賊。
“正是。”右神策軍中尉楊復恭介面，他比田令孜年輕些，臉頰瘦削，眼神銳利如鷹，“據報，昨夜有地煞教護法級高手在東市現，與黃巢及守鑰人一脈的餘孽發衝突，激戰至地宮口附近，隨後便地陷天坑。老奴推測，恐是地煞教經營多年的地下巢，因激戰引發制崩塌，故而塌陷。”
盧攜抬起頭，這位老臣鬚髮皆白，但眼神依舊清明：“陛下，當務之急，是安百姓，救治傷者，封鎖訊息，嚴防地陷引發更大盪。同時，應立即調遣幹人手，探查天坑，確認地宮是否真的崩塌，逆賊黃巢、地煞教妖人是生是死，地宮之……是否還有其他患。”
崔沆也道：“盧相所言極是。此外，地陷之事恐怕已傳開，流言四起。需立即下詔，昭告天下，言明乃地龍翻之天災，朝廷已全力賑濟，以安民心。絕不可與逆賊、妖教扯上關係，以免民間胡揣測，搖國本。”
李儇聽得連連點頭，看向田令孜：“阿父，你看……”
田令孜微微躬：“盧相、崔相老謀國，所言甚是。老奴已命神策軍封鎖周邊，救治傷者之事，可由京兆府會同太醫署辦理。至於探查天坑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，“尋常軍士下去恐是送死。老奴建議，由司天監、侍省、神策軍中選通曉方、手了得者，組探查隊，垂索下坑，一探究竟。楊中尉，你以為如何？”
楊復恭拱手：“田公思慮周詳。末將麾下，正好有幾位出茅山、龍虎山的供奉，可為前驅。”
“好！就依阿父和楊中尉所言！”李儇鬆了口氣，有這兩位權宦主持，他似乎又有了主心骨，“速去辦！朕要儘快知道，那天坑底下，到底有什麼！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
命令下達，整個長安的暴力與神秘機開始高效運轉。
京兆府的差役、武侯、不良人傾巢而出，維持秩序，清點損失，將無家可歸的災民暫時安置到各坊空置的廟宇、公廨。太醫署的醫帶著學徒和藥材，在廢墟間搭起簡易帳篷，救治傷者，但藥和人力遠遠不足，哀嚎聲依舊不絕。
一隊隊神策軍銳開赴天坑邊緣，三步一崗，五步一哨，強弓弩對準坑，如臨大敵。更有擅長堪輿、方的司天監員，在侍省宦和神策軍高手的護衛下，戰戰兢兢地靠近坑沿，以羅盤、銅鏡、奇特長杆等，探測坑氣息。
“氣極重，煞氣沖霄，更有一種……混暴的殘餘能量，非同小可。”一位白髮蒼蒼的司天監老監正，看著手中瘋狂旋轉、最終“咔嚓”一聲裂開的青銅羅盤，臉發白。
“坑壁有灼燒、腐蝕、炸的痕跡，非自然形。”另一位擅長地師之的員，用長杆勾上一塊坑壁岩石，那岩石呈琉璃狀，邊緣鋒利，顯然是瞬間高溫熔鍊後又急速冷卻形。
“必須下去。”楊復恭派來的一位茅山老道，姓張，道袍洗得發白，揹負桃木劍，神凝重，“如此異象，地宮之下必有驚天之。若不查明，恐生大禍。”
田令孜派來的心腹宦，是一個面白微胖、眼神機警的中年太監，姓王，負責監軍。他尖著嗓子道：“既如此，就請張天師與諸位高手，即刻垂索下探。雜家與神策軍的兒郎們，在此為諸位陣。”
很快，十餘條浸過桐油、如兒臂的繩索從幾個方向垂下深坑。每繩索末端，都繫著一名銳。其中五人，是楊復恭蒐羅的奇人異士：茅山張天師，龍虎山趙道長，西域頭陀羅什，南詔巫祭骨朵，以及一個來歷神秘、沉默寡言的獨眼劍客。其餘八人，皆是神策軍中百裡挑一的悍卒，手矯健，膽大心細。
“下！”
一聲令下，十五道影，開始沿著繩索，緩緩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坑壁陡峭，怪石嶙峋，越往下，線越暗，溫度也越低。眾人點燃隨攜帶的松明火把，昏黃的暈勉強照亮周圍數尺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，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了鐵鏽、腥、焦臭和某種奇異甜香的古怪氣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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