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淞然走出客棧的時候，手裡還攥著那塊油條。他沒走南街也沒去修鞋攤，王皓說的路線他一個字都沒記。他只想看看外灘是什麼樣子。
他早就聽人說過上海的洋樓有多高，黃浦江的船能吞下整座山。他不信，非得親眼瞧瞧。太剛爬過屋頂，街上人還不多，他著牆走，眼睛往兩邊瞟。電線杆子拉得跟蜘蛛網一樣，電車叮噹響著從坡上下來，嚇了他一跳。
他站在外白渡橋頭，風從江面吹過來，帶著鐵鏽味。對岸全是高樓，玻璃窗亮得晃眼。他嚥了口唾沫，心想這地方真像戲臺子搭出來的，不像是人住的。
他往前走了幾步，腳底突然一。一輛黑轎車從斜巷裡衝出來，司機猛按喇叭，聲音尖得像是拿錐子扎耳朵。
雷淞然整個人僵住了。
他沒聽見車碾地的聲音，也沒看清車牌，就記得那一聲“嘀嘀”——跟他小時候在山裡聽見的槍響一模一樣。那天晚上狼群撲進羊圈，表哥李治良抱著他鑽草垛，外面有人開槍，震得他耳朵三天聽不見靜。
他雙一，直接坐倒在地，油條甩出去老遠。屁磕在石板上，疼得他咧，可不了。周圍人開始指指點點，幾個黃包車伕笑出聲，還有個穿制服的外國水兵掏出煙盒，衝他比劃了個點火的作。
他想站起來，手撐在地上發抖。臉燒得厲害，知道丟人了，可就是起不來。
就在他低頭盯著自己鞋尖時，眼角掃見一道影子一閃而過。是馬路對面茶攤邊上，一個穿長衫的男人抬手看了眼手錶。不是普通的看時間，是抬起手腕對著照了一下。
接著左邊巷口兩個西服男人也掏出了懷錶，作整齊得像練過。再遠路燈下那個拿相機的，鏡頭明明對著江景，卻在這時候收了回去，連快門都沒按。
王皓坐在茶攤角落，報紙擋著半張臉。他沒，手指在桌下輕輕敲了兩下。
三個人同時看錶，不是巧合。車一鳴笛，他們就確認目標。這是訊號，不是監視。
他把報紙放下一點，看見雷淞然還在地上坐著，腦袋低著，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。可他知道，這一跤摔得值。敵人餡了。
他往後靠了靠，不聲地掃了一圈。東邊電線杆下有人腰帶，西邊屋簷下摺扇搖了三下。這些人裝得像路人，但眼神都往同一個方向聚。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——鄉佬被車嚇癱，出馬腳。
王皓心裡清楚，這些人不是衝著他來的。他們是來認人的。只要雷淞然表現出一點慌、一點不合常理的反應，就能證明他們是“外地來的、沒見過世面的、容易控制的”。
現在，他們信了。
但他不能讓雷淞然繼續待那兒。再拖十秒，第一撥人就要靠上來，第二撥會封后路，第三撥已經在托車了。
他正要起，忽然看見史策從藥鋪門口走出來。手裡拎著個紙包，像是買了什麼藥材。沒看雷淞然，反而朝旁邊一個賣梨的小販走去。
下一秒，猛地撞上推車。
水果滾了一地，梨子順著斜坡往下跑。有個巡捕模樣的人罵了一句，彎腰去撿。史策立刻喊起來：“抓小！那邊那個穿灰褂子的跑了！”
手指一指，正指著一個完全無辜的路人。那人愣住，還沒反應過來，就被幾個閒漢圍住。人群一團，堵住了主道。
史策趁機衝進圈子，一把拽起雷淞然的胳膊：“你不要命了？還不跑！”
雷淞然腦子還是懵的，被人拉著才踉蹌站穩。他張想說話，史策直接把他往南邊小巷推：“別出聲，走！”
王皓這時候才站起來，順手把茶碗往桌上一放，銅板扔進去，不多不正好夠付錢。他沒急著追，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三秒。他看見東邊那個槍柄的人已經邁步，西邊摺扇男正在打手勢，還有一輛托車從街角拐出來，排氣管轟得震天響。
他吹了聲口哨。
短促兩聲，《小白菜》開頭。
這不是給史策和雷淞然聽的。
是給客棧裡的李治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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