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淞然把酒碗放下,手還抓著罈子沒松。他打了個嗝,一罐頭混著劣酒的味兒從裡冒出來。帳篷裡那熱乎勁兒還沒散,可外面天已經亮了。
副掀簾進來,帽子歪著:“師長,車備好了。”
沒人。王皓坐在那兒,菸斗早滅了,手指夾著空殼。史策墨鏡著鼻樑,算盤擱在上,珠子沒響。李治良靠牆角蹲著,木匣子抱在懷裡,眼睛盯著門口,像怕誰突然衝進來搶。
龍傲天第一個站起來,作有點僵。他昨晚上喝多了,臉還是紅的,但站得筆直,肩膀往後收,活像個新兵報到。
“走?”他問。
王皓點點頭,把菸斗塞進懷裡。這作一做,其他人也了。
雷淞然抓起剩下半壇酒往腰帶上一別,順手抄起地上的麻布包。李治良慢慢起,手沒松匣子,彎著腰往外挪。史策最後起,算盤夾在腋下,一聲不吭。
帳篷外太剛爬過營房頂,打在泥地上,照出幾道車印。一輛六軍卡停在門口,帆布篷搭了一半,胎沾著昨晚的雨泥。駕駛室坐著個兵,叼著菸捲,腳踩踏板晃盪。
楊雨站在車旁,沒穿軍裝,披件舊呢子大,領子磨得起球。他沒說話,只抬手遞過來兩個鼓囊囊的麻布包。
“一包乾糧,一包罐頭。”他說,“路上吃。”
王皓上前一步,接過包袱,抱在懷裡。沒謝,只是點頭。
雷淞然咧一笑,手拍了下楊雨肩膀:“您這頓飯,我們記一輩子!”
楊雨哼了一聲,沒躲也沒笑,就看著他們。
李治良最後一個走近卡車。他回頭看了眼帳篷,又看軍營大門,深吸一口氣,兩手抱著木匣子,踩上車斗後沿。車廂底鋪著草蓆,還有幾個空彈藥箱當座位。他坐下來,把匣子放上,手搭著。
史策跟著上去,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,墨鏡沒摘。把算盤放在膝蓋上,手指輕輕了一下珠子,發出“咔”一聲。
雷淞然一屁坐在另一邊,解開頭繩,把罐頭盒拿出來,用小刀撬開蓋子。油湯濺出來一點,落在草蓆上。
“再來一口?”他遞給李治良,“比野菜湯香。”
李治良遲疑一下,接過罐頭,咬了一口。嚼了幾下,角微微往上扯了扯。
王皓最後一個上車。他沒坐,背靠車廂板站著,手進兜菸斗,又掏出來看了看,沒點。他著遠天津城的方向,樓影模模糊糊,煙囪冒著黑煙。
引擎轟地響起來,震得車廂發。司機回頭喊:“坐穩了!”
車了。
一開始慢,碾過營地門口的石子路,顛得人東倒西歪。李治良趕一手扶住木匣,一手抓草蓆邊緣。雷淞然哈哈笑,差點把罐頭甩出去。
出了營門,路面平了些。卡車加速,風從四面灌進來,吹得服啪啪響。路邊的樹開始往後跑,一棟接一棟的矮房被甩在後。
天津城在後視鏡裡一點點變小。城牆、鐘樓、工廠煙囪,全都一片灰濛濛的廓。沒人說話。只有風聲、引擎聲、鐵皮車廂的咯吱聲。
龍傲天坐在車尾,兩條懸在外面,鞋尖晃盪。他忽然張,哼了句《三岔口》的調子,沒詞,就一個腔,拖得老長。
聲音被風吹散了。
雷淞然吃完最後一口,把罐頭盒扁,往後一扔。盒子滾了幾圈,卡在彈藥箱裡。
“咱們現在是‘通緝犯’吧?”他著窗外飛逝的田埂,突然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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