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的霧還沒散,溼氣直往骨頭裡鑽。佐藤一郎拄著半截斷扇當柺杖,腳下一,差點跪在泥裡。他咬牙撐住,沒吭聲,只是手指摳進扇骨裂口,疼得指尖發麻。後傳來息、咳嗽,還有人低聲——是那個被編鐘碎片劃破大的忍者,順著管往下滴,走一步拖一道紅印。
“快點。”佐藤回頭,聲音得極低,像從嚨底出來的砂紙,“停下就是死。”
沒人回應。隊伍稀稀拉拉排一串,七個人,只剩七個。宮本太郎走在最後,左手按刀,右手拎著一削尖的竹竿,時不時捅一下掉隊的傷兵肩膀,他們往前挪。他臉上沾著幹了的漬,右肩那支毒箭拔出來後一直沒包紮,傷口泛黑,走路時子微微發抖。
一條藤蔓橫在路中間,攔腰細,纏著樹幹垂下來。前面的人繞過去,作遲緩。宮本不耐煩,出短刃一刀砍斷,藤蔓落地搐兩下,像條死蛇。他抬腳踩住,衝前頭吼:“別磨蹭!想在這兒喂蟲子?”
隊伍加快了些。佐藤盯著前方,眼皮都沒眨。他知道後面還有槍聲,雖然遠了,但每一聲都像釘子敲進太。剛才那一仗,不是敗在本事,是敗在蠢。他不該信那些軍閥的,說什麼“聯手奪寶,平分天下”,結果呢?馬旭東的人衝得比狗還急,死得也比狗還快,倒把他的忍者全搭進去當墊背的。
“編鐘……”他喃喃一句,又咽回去。
那東西現在在誰手裡?王皓?史策?還是哪個搬運工順手扛跑了?無所謂。只要它還在中國,就還能找回來。他不信命,只信手段。今天拿不回,明天也能搶。這輩子拿不回,下輩子他的學生、他的門徒、他寫進報告裡的每一個字,都會繼續挖,繼續找,直到把楚國的地皮翻個底朝天。
“佐藤先生。”宮本追上來,聲音沙啞,“我們得歇一會兒。再走,人要倒。”
“倒了就扔。”佐藤冷笑,“活著的才有用。”
“可報呢?補給呢?我們連一口熱飯都沒有,怎麼打下一仗?”
佐藤停下腳步,轉過。他個子不高,瘦得像竹竿,可眼神盯人的時候,能把人釘在地上。宮本沒躲,但也並沒退。
“你怕了?”佐藤問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宮本說,“我怕白死。”
“那就別死。”佐藤把斷扇進腰帶,拍了拍灰,“你要是想回國搬救兵,現在就可以走。我不攔你。但記住,等你帶著命令回來,這裡早就被人填平了。到時候你跪在日本天皇面前,說‘屬下因傷撤離,錯失良機’,你看他賞你一碗味噌湯,還是賞你一把切腹刀?”
宮本臉變了變,沒說話。
佐藤轉繼續往前走,語氣緩了點:“我不是要你們拼命。我是要你們活下來。活到能報仇的那天。”
山路越來越窄,兩邊石壁夾著頭頂一線天。霧氣濃得化不開,服在上,又冷又沉。一個忍者腳下一,滾下坡去,慘一聲就沒靜了。沒人下去看,也沒人說話。宮本看了眼佐藤,佐藤只當沒聽見。
終於到了一窪地,幾塊巨石圍出個半封閉的空間,地上鋪著落葉,勉強能坐。佐藤靠在石頭上,解開外,口起伏。他掏出隨帶的藥瓶,倒出兩粒白藥片,幹吞下去。藥片卡在嚨裡,他咳了兩聲,角扯出個笑。
“這地方不錯。”他說,“風小,視野也夠。回頭要是有人追,一眼就能看見。”
宮本蹲在邊緣,檢查自己的傷口。他從懷裡出一小包梅乾,塞了一顆進裡,酸得眯起眼。這是母親每年秋天醃的,他總帶在上。不是為了吃,是為了聞見那味道時,能想起家。
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他問。
佐藤沒立刻答。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——半截摺扇,扇面已經燒焦大半,只依稀能辨出“支那考古”四個字。這是他在講義被燒那晚撿回來的,一直收著。現在它斷了,像被什麼猛力掰開的骨頭。
他盯著那四個字,手指慢慢收,指節發白。
“蠻力搶,不行。”他忽然開口,“王皓那幫人,不怕死,也不貪財。你拿槍頂他腦門,他能笑著罵你祖宗八代。這種人,,咱們吃虧。”
宮本抬頭:“那您打算?”
“讓他們自己送出來。”佐藤聲音低下去,幾乎像耳語,“誰能既想得利,又怕髒手?誰最恨王皓,卻又不敢明著手?誰手裡有兵,心裡卻怕洋人說閒話?”
他頓了頓,角揚起一點弧度:“有的是人,等著別人替他們流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