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淞然躺在炕上，手枕著後腦勺，眼睛盯著房樑上那道裂。從瓦裡斜進來，照得灰塵在空中飛。他看了一炷香時間，看膩了。
李治良在角落，背靠著牆，兩條蜷著，胳膊環住膝蓋，像只被雨淋的。他沒，也沒說話，可眼皮一直在抖，一下一下，跟筋似的。
屋裡靜得很。樓上沒人走，樓下沒人響，連騾子都不哼一聲。前頭剛逃出山，後腳就被堵在城裡，誰也不敢大氣。王皓說別出門，史策說誰出去就滾蛋，張馳把刀立床頭，蔣龍蹲窗邊——一個個都跟守墳的石獅子似的，一不。
雷淞然不了。
“再這麼憋下去，我非瘋了不可。”他猛地坐起來，炕蓆發出“啪”的一聲響。
李治良嚇一跳，差點從牆角彈起來：“咋……咋了？”
“你咋了？”雷淞然翻白眼，“我還沒出門呢，你就跟見了鬼一樣。”
“我沒……我沒說不讓出門啊……”李治良聲音發虛，“可、可策姐說了，別惹事……”
“還說死人不犯法呢，咱能真著？”雷淞然甩下炕，靸拉著鞋走到門邊，一把拉開門。
外頭走廊空的，沒人。隔壁屋子門關著，聽不見靜。他回頭瞪李治良：“你打算在這兒蹲到哪天？等馬糞堆山把你埋了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李治良著手，“我是怕……萬一街上有人認得咱們……”
“認得又怎樣？咱倆是放羊的，不是殺人犯。”雷淞然幾步回來，手去拽他胳膊，“走！逛市集去！再不出門，我這肚子都要唱《三岔口》了。”
“我不去我不去！”李治良死命往後，脊背牆壁，“你自個兒去！我不去！”
“你不去也得去！”雷淞然一手夾住他脖子，一手抄起他胳膊，生生把他從牆角拖出來，“你當我是獨眼龍？你這一路哆嗦得跟篩糠似的，再不氣就得散架！走！”
“鬆手！鬆手啊！”李治良雙腳在地上蹭，鞋底颳得地板直響，“要出事了！要出事了！”
“出啥事？買塊餅還能被抓壯丁？”雷淞然本不理，拖著他一路出了房間，噔噔噔往下跑。
樓梯木板吱呀作響，瘸老頭在櫃檯後抬了抬頭，渾濁的眼珠掃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摳指甲。雷淞然衝他咧一笑：“掌櫃的，我們出去溜達會兒，天黑前回來。”
老頭沒應聲，只哼了一聲，像是從鼻子裡出來的。
後門開著條，風從外頭灌進來，帶著一油炸麵食的香味。雷淞然狠狠吸了一口，肚子“咕”地了一聲，像是回應。
“聽見沒？”他扭頭對李治良說，“老天爺都在催咱出門。”
李治良了，想說“不該去”，可話到邊，看見那香氣飄過門檻，鼻子也不由自主地了。
西街窄巷拐出去，就是滄州主市集。
剛轉過彎，人聲就像水一樣湧過來。吆喝的、討價的、敲鑼的、拍案的，混一片嗡嗡響。攤子沿街排開，布幡子五六，鍋碗瓢盆叮噹響，燒餅在爐裡滋啦冒油，糖葫蘆在草靶子上亮晶晶的，像掛了一串紅寶石。
雷淞然眼睛都直了。
“我的親孃哎……”他喃喃，“這是到了天宮南門了吧？”
李治良卻往後了半步，手不自覺地抓住雷淞然的袖子：“人……人太多了……”
“人多才安全！”雷淞然甩開他，“你看哪個兵敢在這兒抓人？踩著百姓腦袋開槍？他嫌命長。”
他往前走，李治良只好跟著，一步一挪，像踩在炭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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