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王皓就出了安順居的門。街上沒人,連狗都還沒起來。他拎著那個破皮箱,肩頭得有點斜,右眉骨那道疤在晨裡顯出點青灰。他沒回頭,也沒跟誰打招呼,就這麼一路往北走,穿過兩條窄巷,拐上主街。
滄州城比他想的還冷清。路是土夯的,雨後裂了,踩上去一腳灰一腳泥。幾家鋪子剛開門,夥計蹲門口刷地,掃帚劃拉的聲音在空街上格外響。王皓走得不快,但一步沒停。他知道昨夜那“沉”還在,不是風,也不是霧,是人多了之後才有的那種靜——像是有人在暗盯著,等你先。
鏢局在城北,門臉不大,黑漆剝落了一半,門環鏽得發紅。兩扇門虛掩著,沒掛招牌,可門前石獅子底座刻著一行小字:“單家鏢局,保貨護人。”王皓站定,了口氣,抬手敲門。
“誰?”門裡傳來一聲吼,得像砂紙磨鐵。
“訪客。”王皓答。
裡頭沉默兩秒,門“吱呀”拉開一條,出個腦袋,絡腮鬍,眼窩深,手裡攥著短。“報名號!”
“王先生,找單廷山。”
“哪個王先生?”
“燕京來的,帶信。”王皓從懷裡出一塊銅牌,掌大,邊緣磨得發亮,正面一個“單”字,背面有道劃痕,像是刀刻的。
門裡的漢子眯眼看了幾秒,把銅牌接過去翻來覆去瞧,又湊近聞了下,這才點頭:“老單提過你。進來吧,別杵門口。”
王皓剛邁腳,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,由遠及近,節奏急,像是趕路。他側一讓,一輛棗紅馬拉的馬車“嘩啦”停在鏢局門口,車濺起一溜泥水。車伕跳下來,一短打,滿臉風塵,衝門裡喊:“大小姐回府!開門!”
門裡那漢子臉一變,趕把門全拉開。車簾掀開,一隻繡鞋先踩下來,接著是條靛藍長,襬掃過臺階,沒沾半點泥。人落地,站直,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盤著髻,一銀簪,臉上沒脂,眉眼利落,下微抬。
一眼看見王皓,腳步頓住。
“王先生?”開口,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您怎麼也來了?”
王皓摘了下帽子,算作行禮:“張小姐,巧了。”
張麗麗沒笑,也沒多問,只對那守門漢子說:“去告訴三位師父,我回來了,有急事要報。”說完轉往裡走,步子穩,背直,像繃的弦。
王皓被請進了偏廳。屋子不大,一張八仙桌,四把椅子,牆上掛著幅泛黃的鏢旗,旗角破了,用針線補過。桌上擺著茶壺和幾個瓷碗,水剛續上,冒著熱氣。他坐下,沒茶,只把皮箱放在邊,手指搭在箱子扣上,輕輕挲。
外頭有靜。先是趙大猛的腳步,重,每一步都像砸在地上,肩上扛著齊眉,頭拖地,刮出“沙沙”聲。他從院外走過,上罵著:“媽的,真當咱們滄州沒人了?”話音沒落,人已拐進兵房。
接著是葉孤鴻。他沒走正路,是從東牆翻進來的,落地無聲,只角掃了下牆頭灰。他站在院子中央,出腰間長劍,出鞘半寸,寒一閃即收。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,又低頭看了看劍刃,皺了下眉,轉進了西院。
最後是單廷山。他沒穿鏢師服,一灰布短褂,腳蹬布鞋,手裡著張紙條,邊走邊看。走到屋簷下,他停下,把紙條展開,對著瞧了瞧,眉頭擰個疙瘩,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聽不清。隨後他把紙條塞進袖口,拍了拍灰,朝正廳走去。
王皓在屋裡看得明白。這鏢局不對勁。不是,是。人都在,可沒人說話,作都帶著火氣,像是鍋燒乾了,就等那“啪”的一聲炸。
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茶,,回甘快。他放下碗,正想再觀察會兒,簾子一挑,張麗麗進來了。
“王先生,”站在門口,沒坐,“您來得不是時候,也不是晚了。”
王皓看著。
“滄州最近不太平,”說,“前天‘武德館’的招牌被人劈了,木片撒了一地。昨天‘義勇堂’的練功樁全折了,樁子上釘著塊木牌,上面一道刀痕,深得很。今天早上,‘鎮北鏢局’的趟子手在城西撞見一隊陌生人,穿著練功服,卻不掛門派,領頭的留著平頭,說話帶北地口音,可作是南拳路子。”
頓了頓,走近兩步:“他們沒手,就是走,一家一家轉。可誰都明白,這是踩點。”
王皓沒應聲。
“這不是比武,”張麗麗低嗓音,“是挑釁。他們衝著咱們來的。單家鏢局三十年沒換匾,要是讓人摘了,往後滄州誰還敢走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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