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曬得擂臺木板發燙,竹籤的影子一小團趴在地上。單廷山還站在那兒,拳頭半握,虎口裂開的地方已經幹了又滲,結了一層暗紅的痂。他沒,像是腳下生了,可肩膀微微塌著,呼吸比剛才了不。
街面上的鞭炮聲還沒停,噼裡啪啦地炸,灰土混著火藥味往人鼻子裡鑽。孩子們在人群裡竄來竄去,舉著小旗子喊“老鏢頭威武”,老太太們抹著眼角嘀咕“這把年紀還能拼”,米鋪掌櫃抱著罈子往地上潑酒,裡唸叨:“敬英雄!敬八極門!”
就在這鬧鬨鬨的時候,側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葉孤鴻先探出個腦袋,臉上蹭了點灰,左眼角劃破一道口子,順著顴骨往下流。他抬手一抹,往掌心啐了口唾沫,咧一笑:“哎喲,我還當你要站到明年開春呢。”
趙大猛拄著一掃帚把子跟出來,有點瘸,走路一高一低。他得厲害,邊走邊罵:“你倆都瘋了吧?一個死扛不下來,一個非得等他倒了才肯臉——我這條廢差點沒跑斷!”
兩人走到擂臺底下,仰頭看著單廷山。葉孤鴻把手圈在邊喊:“喂!贏了!人走了!再站下去天黑都沒飯吃!”
單廷山眨了下眼,汗從眉骨進眼角,刺得生疼。他沒應聲,也沒。
趙大猛翻了個白眼:“得,還得我去請。”說著就要往上爬。
葉孤鴻一把拽住他袖子:“別,讓他自己下。這人倔起來,十頭牛都拉不回。”
三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對上了眼。單廷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,指節腫得像個饅頭,右臂外側兩道白印開始泛青。他慢慢鬆開拳,手指一張開,又緩緩合上。
然後他抬腳,往前挪了一步。
木板咔的一聲輕響,裂紋又往外爬了幾寸。
他又邁一步,這次腳落地時晃了下,子一歪。
葉孤鴻和趙大猛幾乎是同時躥上去的。一個架左臂,一個託右肩,三個人在窄窄的擂臺邊上,像三截老樹樁湊在一起。
“行了行了,”趙大猛著氣,“別裝鐵打的了,你那胳膊現在比我泡的藥酒還深。”
“就是,”葉孤鴻咧著笑,“剛才那一記‘翻天印’是漂亮,可你腰都快折了,我都看見你後槽牙咬出了。”
單廷山沒說話,任由他們架著,一步步從擂臺上挪下來。腳踩到青石板那一刻,膝蓋猛地一,整個人往下墜。好在兩邊都有人撐著,這才沒摔實。
年輕鏢師們圍上來想扶,單廷山甩了下手:“不用。”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。
三人互相攙著,一步一步往鏢局大門走。照在他們背上,影子拖得老長,歪歪扭扭連一片。街邊的人自讓出條道,沒人說話,也沒人鼓掌,就那麼靜靜地看著。
進了院子,門在後關上,一下子隔開了外面的喧鬧。
堂前擺了三張長椅,弟子趕端來熱水和布。葉孤鴻一屁坐下,了鞋腳脖子:“哎喲我天,我三十年沒這麼跑過。”
趙大猛把掃帚把子靠牆一立,解開領,出鎖骨一塊陳年刀疤:“你算啥?我在張家口那會兒,追馬匪追了三天兩夜,中間只啃了半塊饃。”
“那你也沒空手奪過槍。”葉孤鴻一邊臉上的一邊說,“記得不?宣統二年,熱河那邊,我們護一批綢緞去奉天,半道上撞見土匪劫火車。我一個鷂子翻跳車頂,順手就把機槍手踹下去了。”
“你還吹?”趙大猛嗤笑,“那次你子都被崩飛了,著屁在雪地裡滾了二十丈,要不是我拿大氅裹你,你早凍冰棒了。”
葉孤鴻也不惱,反而哈哈大笑:“可最後那馬克沁是我繳的!到現在還放在我床底下當鎮宅寶呢!”
單廷山坐在東側椅子上,默默聽著,沒笑也沒接話。弟子拿來剪刀要剪他袖子,他擺擺手,自己手把右臂的布料一點點撕開。小臂已經腫脹發紫,皮繃得發亮,兩道白痕變了淡紅的印。
“練拳不為打人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滿院人都聽清了,“為的是站著做人。”
院子裡頓時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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