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皓拎著破皮箱走出客棧時，天還沒黑，街面上的煤油燈剛點上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，像誰在路邊撒了一把銅錢。他沒去煙攤，也沒拐進常去的茶館，而是順著城牆往西走，腳步不快，但一步沒停。灰布長衫下襬沾了點泥，是早上在德縣山道上蹭的，一直沒換。他不在乎這個，反正穿這也不是為了面。
圖書館在滄州老城西街盡頭，原是前清一個舉人捐的藏書樓，後來兵荒馬，沒人管了，書散了一半，剩下的堆在三間瓦房裡，由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看著。老頭姓陳，戴副斷眼鏡，用膠布纏著，見人不說話，只點頭。王皓來過兩回，借的是《漢代冶煉考》和《楚地葬俗輯要》，登記簿上名字寫得工整，地址也留得真——“住安順居後院東廂”，老頭記得清楚。
這回他推門進去時，陳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，手邊一碗糙米飯涼了，筷子橫搭在碗沿。聽見響，老頭抬眼看了看，認出是他，點點頭，又低頭繼續眯著，連問都沒問一句。
王皓沒出聲，徑直走向東側書架。那地方靠窗，線好，書也相對齊整。他先把皮箱放在牆角，開啟，從裡面取出一支筆、一小塊墨、一箇舊硯臺，還有一本掌大的殼小本子，封皮磨得發白，邊角捲起。他把這些東西擺在窗臺邊上，又從懷裡出半截鉛筆頭，夾在耳朵上備用。
他先翻目錄冊。冊子是手寫的，紙張發黃，字跡潦草，分類也不系，“禮志”混在“方技考”裡，“異聞錄”和“農政全書”摞一塊。他耐著子一頁頁看，手指在紙上劃過，時不時停下，圈出幾個關鍵詞：玉、鼎、巫、引路、楚風。
翻到第三頁，他看見“楚地俗考”條目，註明存卷三，缺卷二。他合上冊子，走到南邊架子前，蹲下，在一堆殘卷裡翻找。書堆得，有的散了頁，有的被蟲蛀出蜂窩狀的。他用手背掃開浮灰，指尖到一本殼線裝書，封面只剩半截，約能辨“楚地……”三個字。
他出來，吹了吹灰，翻開第一頁，果然是《楚地俗考》卷三。紙頁脆得厲害，一用力就裂口子。他不敢翻太快，一頁一頁挪，眼睛得近，生怕掉什麼。
前二十頁講的是楚人祭火、跳儺、葬魚骨的風俗，和他要找的東西挨不上邊。他繼續往後翻，翻到末尾幾頁時，發現紙張不對——前面是暗黃，這幾頁偏灰白，像是後來補上的。他輕輕掀開，果然，夾層裡藏著一張摺疊的紙片。
他屏住呼吸，用筆桿尖小心挑開摺痕。
紙上是手抄的小楷，字跡細，墨略淡，顯然是多年前所寫。容是一段口訣式的記載：
＞ “執玉者通幽冥，持鼎者承武脈。雙紋為鑰，九曲為徑。不拜，反其噬；登階不歌，魂不得歸。”
下面還有一幅簡圖，畫的是一個環形紋路，分外兩圈，圈刻蛇形纏繞，外圈標十二點位，其中三點、七點、十一點位置各有一個小凹槽，像是用來嵌什麼東西。
王皓盯著那圖看了足足半炷香時間。他沒急著下結論，而是把整本書又從前到後翻了一遍，確認沒有其他夾頁或批註。然後他把那張補頁出來，對著窗外最後一點天照了照——紙是本地竹紙，年頭至二十年以上，邊緣有輕微水漬，像是曾被雨淋過又晾乾。
他放下書，從皮箱裡取出小本子，翻開空白頁，開始謄錄。
寫第一句時，他頓了一下，用鉛筆在耳朵上蹭了蹭，才落筆。他寫字慢，一筆一劃都得實，生怕抄錯一個字。抄到“雙紋為鑰”時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翻了翻前面正文裡提到的幾種楚地符文，確認“雙紋”並非通用說法，應是特指。
抄完正文，他又把那幅圖臨摹下來。線條複雜，他畫得很吃力，尤其是那個環形結構，轉了幾圈都沒對上角度。最後他索拿筆桿當圓規，一手固定，一手慢慢描，總算畫出個八分像的廓。
整個過程花了將近一個時辰。窗外天徹底黑了，街燈的斜照進來，在書頁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條。陳老頭還在打盹，沒醒。屋子裡只有他翻紙、寫字的聲音，還有遠偶爾傳來的狗。
他抄完最後一筆，合上小本子，吹了吹紙上的鉛屑。然後他把那張補頁重新夾回原書，把《楚地俗考》整整齊齊放回書架原位，又順手把旁邊幾本歪倒的書扶正。
他知道圖書館規矩：孤本不得外借，尤其這種明顯是後人手補的文獻，一旦帶走，很容易引起懷疑。他不想惹麻煩。他要的不是書，是資訊。現在資訊到手了，書留著反而安全。
他收拾東西，把筆回筆筒，硯臺蓋上，小本子塞進口袋，口。皮箱釦好，拎起來時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走到門口，拉開門，冷風一下子灌進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陳老頭，老頭依舊趴著，邊流了點口水，睡得踏實。
他走出去，順手帶上門。
街上比來時更安靜了。飯鋪收了攤，行人稀，只有巡夜的敲梆人遠遠走過，裡哼著不調的詞兒。他沒走來時的路，而是拐進一條小巷，繞了個大彎。巷子窄，兩邊牆高，月照不進來，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聽著自己的腳步聲。
他不是怕被人跟蹤，是習慣這樣走路。小時候在荊州挖墓，父親教他：“做事要像老鼠過牆，影子都不留。”後來父親沒了，他自己活下來，靠的就是這份謹慎。
走到巷口，他停下，靠牆站了會兒。前方是通往安順居的直道，燈火通明，幾個賣夜宵的攤子還在支著。他沒急著過去。
他掏出小本子，藉著路燈的，又看了一遍抄錄的容。那句“持鼎者承武脈”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。鼎他見過，德縣山裡就有半尊青銅方鼎，三足斷裂，腹底刻著星圖。當時他沒在意，只當是祭祀用。現在想來，或許不只是祭。
還有那個環形圖。十二點位，三點、七點、十一點有凹槽。他忽然想起李治良捧著的那塊玉璧——邊緣確實有幾個磨損，位置大概就在這些點上。但他不能確定，也不敢在腦子裡深想。本章不準提那些事，他也就著念頭，像把刀進鞘裡，不它。
他合上本子，重新收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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