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從雲裡下來,照得斷崖邊那棵歪脖松的影子斜斜地鋪在腐葉堆上,像歪脖子人躺著。津乃井寧次還跪在原地,右臂耷拉著,順著指尖往下滴,一滴、兩滴,砸在枯葉上悶不響。他頭低著,像是睡過去,可眼珠還在,往左邊瞄了一眼——那邊是老槐樹,樹旁剛才躺了四個被打暈的人,現在只剩麻繩和幾片碎布條。
風穿林過,樹葉沙沙響。沒人說話。
單廷山從林子裡走出來,腳步不快,也不慢,踩在落葉上發出“嚓、嚓”的輕響。他沒帶子,也沒拿刀,就空著手,走到離津乃井寧次三步遠的地方站住。他低頭看了眼地上那攤,又抬頭看了看對方的臉。
津乃井寧次猛地抬頭,眼裡全是紅,牙咬得咯吱響,一隻手撐地,另一隻手往腰側去——槍早沒了,連皮套都被人扯走當紀念品了。他了個空,嚨裡滾出一聲低吼,整個人往前一撲,想用肩膀撞人。
單廷山沒退。
左腳往前半步,膝蓋微屈,重心低,像塊石頭扎進土裡。他右手橫擋在前,肘尖朝外,生生接下這一撞。“砰”一聲,悶得像是捶了一記鼓面。津乃井寧次撞得自己反震回來,臉扭曲了一下,裡湧出一口沫,但他還不肯倒,雙手撐地,膝蓋一點一點往上頂,像是要把子從泥裡拔出來。
“你還不死心?”單廷山開口,聲音不大,像嘮家常,“打不過就趴著,非得等別人把你骨頭一拆了才老實?”
津乃井寧次沒答話,眼珠瞪著他,額頭上青筋蹦起,脖子上的管突突直跳。他得厲害,口一起一伏,像是破風箱,可那勁就是不肯散。他左手抓起一把腐葉混著土的爛泥,突然揚手甩向單廷山眼睛。
單廷山眼皮都沒眨。頭微微一側,泥點子著顴骨飛過,落在後一棵小樹上,啪嗒掉下來。
“就這?”他說,“我放羊的時候,羊羔撒尿都比你有勁。”
津乃井寧次嚨裡“咯”了一聲,像是笑,又像是咳。他終於勉強支起半邊子,背靠著那歪脖松,坐直了。從角不斷流下來,在下上聚一滴,落進領。他抬手抹了把臉,手掌全是紅的。然後他慢慢舉起那隻完好的左手,衝單廷山勾了勾手指。
意思是:來啊。
單廷山看了他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“你說你們這些人,咋就這麼犟呢?捱揍不認,死了也不服。活著累不累?”
他往前一步,右腳落地時稍微沉了下腰,像是稱東西前先試秤。他沒擺什麼花架子,就是站著,雙肩放鬆,右手自然垂在側,左手輕輕搭在右肘彎上。他的呼吸變得深而緩,口起伏均勻,像爐膛裡的火苗穩住了。
津乃井寧次盯著他,瞳孔了一下。
他知道要來了。
單廷山了。
左腳猛然前踏,整個人像被彈弓出去,地面炸開一圈落葉。他前傾,重心前,右肘自下而上猛地頂出,作乾脆利落,沒帶一拖泥帶水。那一瞬間,肘尖像是鐵鑄的錐子,直津乃井寧次口正中。
“砰!”
一聲悶響,像是夯實地基的大石錘砸進土。津乃井寧次整個人騰空飛起,後背撞斷一橫生的枯枝,嘩啦一聲,碎木飛濺。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仰面摔進三丈外的腐葉堆裡,砸得落葉紛飛,像是炸了個土坑。
好半天沒人。
風停了,樹葉也不響了。
單廷山站在原地,右肘還保持著出擊後的姿勢,微微發紅,但沒腫也沒破。他緩緩收回手,甩了兩下,像是拍掉灰塵。然後他邁步朝那堆腐葉走去,腳步平穩,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。
津乃井寧次仰面躺著,口塌了一塊,像是被人用擀麵杖碾過。他張著,鼻孔一張一翕,嚨裡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音,像是想說話,又像是氣管進了水。他的手搐著,想撐起來,可胳膊剛抬起一寸,又重重落下。他眼睛睜著,瞳孔已經開始散,映著天上那縷忽明忽暗的月,像兩口乾涸的井。
單廷山走到他跟前,低頭看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