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子碾過碎石坡，發出咯噔咯噔的悶響，像一鍋煮到一半的豆子在鐵鍋裡蹦躂。雷淞然半個子探出車廂後沿，屁坐在木板上，兩條岔開穩住形，手裡攥著一撐貨用的舊木——一頭磨得發亮，另一頭沾著幹泥和草屑，原本是用來頂住油布包防的，現在了他唯一的傢伙事兒。
風從背後刮來，帶著一馬汗混著塵土的味兒，吹得他臉上發。他眯眼往後瞅，三騎黑影還吊在半里外，不不慢，蹄聲得低，可那節奏就跟敲鼓點似的，一下下砸在人腦門上。宮本太郎那幾個手下沒散開，也沒加速，就這麼著道尾隨，像三條狼盯著瘸的羊，就等它自己倒下。
“再這麼跑下去，咱這馬非累吐白沫不可。”雷淞然嘟囔一句，扭頭看了眼堆在車廂尾部的六個空酒罈子。罈子摞得歪歪斜斜，口朝下扣著，裡面早沒了酒，只剩一層黏糊糊的殘，在月底下泛著油。他手了最上面那個壇底，陶胎涼得滲人。
他想起剛才李木子吼的那一嗓子：“風從後頭來！”當時是提醒大家揚土能迷敵人眼，現在這風還在吹，方向沒變。他咧一笑，牙裡出得意勁兒。
“行啊，老天爺都站我這邊。”
他把木橫過來，雙手握，蹲伏下去，脊背弓起，眼睛死死盯住那串近的馬蹄火。三十步……二十五步……二十步！
“就是現在！”
他猛地起，掄圓了胳膊，木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最上層酒罈的底部。
“啪——嘩啦！”
一聲脆響炸開，陶罐應聲而裂，碎片四濺，殘存的酒水混著陳年酒垢“噗”地噴出一大片霧狀，正撲在第一匹馬的臉上。那馬鼻子一，長嘶一聲，前蹄高高揚起，騎手一個沒抓穩，差點從鞍上栽下來。
第二騎收韁不及，撞上去，兩匹馬頓時作一團，第三騎急忙勒馬，馬人立，塵土騰起老高。
雷淞然咧大笑：“破罐破家，專治不服！”
他甩掉手裡的斷，那子一頭已經裂開，像是咬了一口又吐出來的骨頭。他顧不上心疼，只盯著那一鍋粥的追兵，見他們手忙腳地撥馬、喝罵、拍臉上的酒漬，心頭一陣痛快。
“瞧見沒？咱這招比《孫子兵法》還靈！”他拍著大喊，“什麼‘以逸待勞’，都是紙上談兵，咱這是‘以壇制敵’！”
車廂裡有人低聲笑了下，是個年輕聲音：“你小子總算幹了件人事。”
“什麼‘總算’？”雷淞然扭頭瞪眼，“我哪件事不是人幹事？昨兒市集買餅，我說話多客氣，攤主大嫂都說我懂事。”
“那你為啥順人家半塊蔥花餅？”
“那借！回頭還！”
“你還個屁，你連姓啥都不知道。”
雷淞然翻白眼，懶得搭理，又趴回車廂後沿，兩手搭在木板上，下擱著手背，眯眼著遠那團重新整隊的黑影。
三騎終於分開，各自退開幾步，為首的蒙面人抬手抹了把臉，甩掉酒，衝同伴吼了句聽不清的話。兩人點頭，重新夾馬腹，再次催馬追來，但這次明顯謹慎多了，不敢得太近，拉開到了四十步開外。
“慫了。”雷淞然嘿嘿一笑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“剛才那一擊，打的是馬，震的是心。他們現在怕了，怕下一罈子裡藏的是刀片還是毒。”
他手去懷裡那枚銅板，王皓給的“跑錢”，一直沒捨得花。指尖到冰涼的金屬，他心裡踏實了些，彷彿這玩意兒真能換頓大餅似的。
李木子在車轅上猛一鞭，兩匹棗紅馬撒開蹄子，順著下坡一路狂奔，車滾得飛快，車顛簸得厲害，車廂裡的雜哐當作響。雷淞然被甩得來回晃，只好抓住木板邊緣穩住子。
“輕點兒！再顛老子屁都要裂了！”他衝前面嚷。
“閉吧你！”李木子回頭吼，“想活命就別嫌硌！”
話音未落，馬車忽然拐過一道彎，路面變窄，兩側是高坎，中間一條土路，坑窪不平。雷淞然趕回子，腦袋剛低下，一塊碎陶片著頭皮飛過，砸在木板上，崩出一道白痕。
“哎喲我！”他一脖子，“誰扔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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