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碾過碎石路,咯吱作響。霧還沒散,灰濛濛罩著四野,前頭的路像被誰用布過一樣,模模糊糊看不清。李木子坐在馭手位上,斗笠著眉,長鞭垂在手裡,沒。馬著氣,蹄子踏得穩,但跑不快。
車廂裡沒人說話。
雷淞然在左邊角落,背靠著車廂板,屁底下墊了塊破麻袋。他懷裡抱著個油紙包,熱乎氣兒還往外冒。他低頭瞅著那包,咧了下,手就撕開一角。一香立馬鑽出來,混著點鹹腥味,在這冷颼颼的早晨格外扎鼻子。
他撕下一塊驢,瘦相間,油汪汪的,擱裡一嚼,腮幫子立刻鼓起來。他故意吧唧,聲音大得能撞到對面板壁上。
“哎喲我天,”他含糊著說,“這玩意兒真能吃!比咱山裡燉了三天的野菜強多了。”
李治良坐在他旁邊,離他半臂遠,兩手死死抱著那個灰布包袱,指節發白。他眼珠不,盯著車廂底板的一道裂,耳朵卻豎著,聽見了咀嚼聲。他眉頭一皺,了,小聲說:“你……你還有心思吃?”
雷淞然嚥下一口,斜他一眼:“不吃等啥?等死?昨兒晚上打了一宿,今兒早上連口熱的沒有,你當自己是鐵打的?”
“可這……”李治良聲音更低了,幾乎是從嚨裡出來的,“來路不明,誰知道是誰賣的?萬一是……是死人上割下來的呢?”
雷淞然翻了個白眼:“你咋不說它是從閻王爺廚房來的?咱進城門那會兒,街邊有個驢攤,老頭現切的,五文錢一兩。我拿倆銅板換了一小包,你還記得不?當時你還說‘太貴’。”
“那是逃命的時候!”李治良急了,聲音拔高一點,又趕下去,“現在不一樣,咱們……咱們帶著東西,不能沾髒。”
“髒?”雷淞然冷笑一聲,又撕下一塊,吹了口氣,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“香得很!你聞聞,這是活驢才有的味兒。再說了,咱倆放羊的,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葷腥,今兒豁出去吃一頓,怎麼就罪過了?”
他說著,忽然從懷裡出個小紙包,抖開,裡面是些鹽粒,灰撲撲的,看著像是從土裡掃出來的。
“喏,”他把鹽撒在另一塊上,遞過去,“乾淨的,剛在路邊撿的。風吹日曬好幾天了,蟲子都不爬,還能有啥毒?你嘗一口,就一口。不信我,還信不過鹽?”
李治良看著那塊,油閃閃,鹽粒黏在上面,反著微。他嚨了一下,沒接。
雷淞然也不惱,自顧自咬了一口,嚼得更響,一邊嚼一邊哼起小調來:“正月裡來是新年啊,大年初一頭一天……”荒腔走板,調子都歪到裡去了,但他唱得理直氣壯,還晃腦袋。
李治良聽著聽著,眉頭慢慢鬆了點。他想起小時候,冬天夜裡,雷淞然也是這樣,了地主家的紅薯,烤了分他一半,一邊啃一邊唱,唱得難聽死了,可他還是笑了。那天雪下得特別大,屋裡風,但他們倆著,吃得滿黑灰,笑得直打嗝。
他手指微微鬆了點,包袱沒抱那麼了。
雷淞然瞥見了,趁機又把往前送了送:“哥,來嘛。你不吃,我可全吃了啊。到時候你後悔,別說我沒給你留。”
李治良猶豫著,終於出手,指尖了那塊。燙的。他了下,又試一次,這次抓穩了。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,牙齒剛到,就冒出來,順著角流了一點。他愣住,眼睛眨了眨,像是不敢信。
“怎麼樣?”雷淞然問。
李治良沒答,反而又咬了一口,這次大了些。他慢慢嚼著,臉頰起來,眼神也活了點。他嚥下去,低聲說:“……確實香。”
“哈!”雷淞然一拍大,“我就說嘛!你瞧瞧,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忌諱?該吃吃,該喝喝,命在,啥都在。昨兒晚上刀尖子著脖子過,咱不是也活下來了?還不許吃口好的?”
李治良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塊,油紙都被浸溼了,塌塌的。他忽然覺得手心有點汗,忙用袖子蹭了蹭。他想把藏起來,免得被人看見說閒話。
可雷淞然眼疾手快,一把搶過去:“藏啥?都吃了!咱放羊的,一輩子沒吃過幾頓飽飯,今兒豁出去了!”他盤坐好,當著他的面,咔嚓咔嚓啃起來,吃得滿油,連手指頭都了一遍。
李治良看著他那副沒正形的樣子,心裡那繃了一夜的弦,不知怎麼,突然鬆了一下。他角了,想忍,沒忍住,咧開笑了。
雷淞然抬頭,看見他笑,也咧一笑,倆人對視一眼,忽然同時哈哈大笑起來。笑聲不大,但在空的車廂裡撞來撞去,顯得特別響。
李治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一邊笑一邊拿袖子抹眼角。他好久沒這麼笑了,笑得肩膀發抖,包袱都差點掉地上。雷淞然笑得更瘋,拍著膝蓋,差點從麻袋上滾下去。
他們笑得像個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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