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策挎著竹籃，腳踩黃土路，一步步往村口走。太偏西，曬得後脖頸子發燙，把斗笠往下了，遮住半張臉。布衫子是早上臨時換的，袖口磨了邊，領子還破了個小，是李治良那小子塞給的，說是“逃荒婦就得有逃荒樣”。當時沒好氣地瞪他一眼，可還是接了。現在穿著倒合，灰撲撲的，跟這村子的混一片。
村口有口井，邊上蹲著個穿藍布褂子的大姐，正絞水桶裡的繩子。史策走過去，也不說話，把手裡的空瓢遞過去：“大姐，打點水？”
大姐抬頭看了一眼，眼神里有點防備，但見一破爛衫，手裡就一個空籃子，也就點了點頭，接過瓢扔進井裡。“看你這樣子，也是從外頭來的？”
“嗯。”史策應著，蹲在井沿邊，“想投親戚去鎮上，路過這兒歇口氣。”
水提上來，舀了一瓢，喝了一口。井水涼，帶著點土腥味，好。抹了把，順勢問：“大姐，最近道還通不？聽說不太平。”
大姐手上的作頓了頓，沒立刻答，反而左右看了看，見沒人走近，才低聲音：“那些穿灰呢子裳的兵，前兩天就來了，蹲在老鷹那邊不彈。也不進村，連狗都不敢喚。”
“灰呢子？”史策皺眉，“不是本地駐軍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大姐搖搖頭，“看著不像善茬。槍都得鋥亮，走路悄沒聲兒的。我們村老劉頭去那邊放牛，牛驚了，跑了幾步，他們立馬端槍瞄過來，嚇得老劉頭當場跪下磕頭，這才放他回來。”
史策心裡一沉。灰呢子制服——王皓說的沒錯，這不是普通兵。低頭從籃子裡出半截蘿蔔，遞過去：“大姐，沒啥拿得出手的，這點東西您收著，解個。”
大姐愣了下，看看蘿蔔，又看看，猶豫著接了。“哎喲，哪用得著……你這人倒是實誠。”
“我男人還在前頭等著我。”史策嘆了口氣，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，“我就怕路上被抓壯丁。你說這些人，是不是要打仗啊？”
這話像中了什麼。旁邊曬穀場上，一個赤膊漢子猛地抬頭，手裡揚穀的木鍁停在半空。“可不是嘛！”他嗓門大，“這兩天連獵戶都不敢上山。說是有隊人馬守在山口，誰靠近就開槍。前天老張家的兒子想去採藥，走到半道折回來了，說林子裡全是腳印，還有鐵皮車軲轆印子。”
“鐵皮車？”史策追問，“托？”
“不知道是不是托。”漢子撓撓頭，“反正響了一宿，嗡嗡的，吵得人睡不著。”
記下了。有機械聲，持續整夜——說明對方不是臨時設卡，而是長期駐紮。又問：“他們在哪個山頭？”
漢子卻搖頭：“誰敢靠太近？只聽說老鷹那帶鳥都不飛，怕是設了卡子。你也別去了，趁早繞道吧。”
史策點頭，裡應著，心裡卻盤算開了。老鷹是必經之路，繞道南嶺小道雖可行，但路況不明，車隊能不能過還是個問題。現在報太，回去說“有人埋伏”，王皓肯定不滿意。他要的是位置、人數、火力配置，而不是一句“鳥都不飛”。
得再探一探。
出了井邊，在村裡慢慢轉悠。村不大，十幾戶人家，土牆瓦頂，在院子裡竄，小孩著屁追狗。走到村尾，見茅廁旁有兩個七八歲的小孩在玩泥，其中一個突然咯咯笑起來：“昨天山上‘鐵馬’響了一夜！我爸說那是洋人的車！”
另一個孩子搶話：“我才不怕！我哥說那些戴黑帽子的兵，蹲在石頭後面，跟石獅子一樣，一不！”
史策心口一跳。蹲下來，從籃子裡掏出個冷饃，掰兩半，遞給兩個孩子：“給你們吃。”
小孩眼睛一亮，接過就啃。輕聲問：“你們見過那些人嗎？長什麼樣？”
“高高的！”一個孩子比劃著，“拿著長長的槍，肩膀上還有布條，風一吹呼啦響。”
“他們晚上不睡覺！”另一個補充，“我半夜起夜，看見山頂有火一閃一閃，像是在打訊號！”
點點頭，沒再多問。這些話拼在一起，已經能勾勒出廓：敵人至一個排，配有遠端通訊裝置，佔據制高點，封鎖主道，警惕極高。但仍不知道人數，也不知道有沒有重武。
時間不能再拖了。得儘快回去報信。
可就在轉要走時，眼角瞥見村後山坡上一條窄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徑，彎彎曲曲往山上延。那路明顯被人踩過，新土翻著，草葉斷口還泛青。停下腳步。
如果能從那裡上去，或許能看到敵人的哨位佈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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