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院子裡的土路還泛著夜裡的氣，馬槽邊那匹老青騾打了個響鼻，噴出兩白霧。幾個人蹲在牆下，正往包袱裡塞乾糧袋，作比昨晚利索多了。有個穿灰布褂子的把水壺擰，順手拍了拍肩上的灰，抬頭看見單廷山從東屋走出來。
他手裡著塊木牌，不大，也就掌寬，邊角都磨圓了，看不出是啥木頭，發黑，像是被手心焐了許多年。他走得很慢，鞋底蹭著地上的碎石子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沒人說話，連翻包袱的聲音都停了，一個個直起腰來，看著他一步步走近。
單廷山站定，沒先開口，先把木牌舉起來，在晨底下看了看。然後他低頭，目掃過面前這些人，一個一個看過去，眼神不重也不輕，就跟看自家院裡晾好的幾件舊裳似的。
“這個。”他說，“我帶了半輩子。”
他把木牌遞向離他最近的那個年輕人。那人愣了一下，手接過，手指到木牌的瞬間，下意識了——不是冷，也不是髒，就是覺得這東西太舊了，舊得不像能拿在手裡的玩意兒。
“別怕。”單廷山說，“它不咬人。”
年輕人低著頭，拇指在木牌表面來回了兩下。上面刻了字，但早就磨平了，只剩一道道淺痕，像誰用指甲胡劃出來的。
“你著它，”單廷山說，“就等於有人在後頭盯著你走路。不是保你一定活，是讓你記得——還有人信你能回來。”
他又拿出第二塊，遞給旁邊那個背藥箱的人。接得乾脆，直接塞進前的布袋裡，拉了拉繩子，繫。
“我年輕那會兒，走黑道、過荒嶺、遇過土匪也躲過兵禍。”單廷山繼續說著，聲音不高，也不帶勁兒，就像在講別人的事，“有一次在山西邊上，雪下得沒膝蓋，我摔進裡，昏過去前最後一念，就是這牌子還在懷裡。等醒過來，它還在，我就想，行，還能再走幾步。”
他把第三塊遞出去的時候，那人問：“真能救命？”
單廷山搖頭：“不能。有回我把它丟了，在張家口那邊，睡破廟，醒來就沒了。結果三天後，一個要飯的老頭拿它換燒餅，我一眼認出來，贖回來了。第二次是在漢江渡口，掉水裡了，我以為完了。可半個月後，我在武昌碼頭看見個船工掛在脖子上，說是撈的從死人兜裡出來的。我一看，還是它。”
說完他頓了頓，角往上扯了一下，不算笑，倒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也不壞的舊事。
“你說神不神？”他問。
沒人答。
他自己說：“不神。可它回來兩次，我就覺得，有些事不是全由命定。哪怕只多一口氣，也是人爭來的。”
第四塊木牌到了一個戴氈帽的男人手裡。他翻來覆去看了幾眼，忽然問：“您後來還見過它嗎？”
單廷山搖頭：“最後一次是在雪窩裡，手指凍僵了，還能攥住它。”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朝上，出幾道深疤，“那時候我不信神佛，不信風水，只信這玩意兒還著，說明我還算個人，沒變野狗啃的骨頭。”
這話落下，院子裡靜了一陣。風從馬棚那邊繞過來，捲起一點浮土，吹得乾草堆簌簌響。有人低頭把木牌塞進口袋，按了按；有人拿麻繩穿了孔，掛在脖子上，藏進服裡；還有一個乾脆咬破手指，在木牌背面抹了道印，然後收好。
“往後睡覺也戴著。”先前那個開玩笑的年輕人又說話了，聲音比剛才穩，“夢裡有人喊我回家吃飯。”
旁邊人哼了一聲：“那你可別賴床，誤了時辰。”
“誤了也值。”他咧一笑，“起碼夢裡吃的是熱的。”
笑聲不大，但傳開了。有人跟著笑，有人搖頭，可臉上的繃鬆了些。昨夜燈下讀信時的那種沉，那種在口的悶，現在慢慢散了。不是因為前路變近了，而是因為他們知道，除了後那一紙家書，眼前還有人願意把手裡的舊出來，不說多話，只一句“我信你能回來”。
單廷山看著他們收拾妥當，一個個把包袱背好，水壺掛牢，乾糧袋紮。他沒再多說什麼，轉就要走。
“師父！”有人住他。
他停下，沒回頭。
“這牌……還能再借我們幾年？”
單廷山肩膀了一下，像是嘆了口氣，又像是笑了笑。他擺擺手，抬腳邁進東屋門簾後面，影一晃，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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