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風帶了一把。李治良猛地睜眼，手已經按在了包袱上。
他沒睡著。
也不能說醒著。
就是這麼躺著，眼睛閉著，耳朵卻豎得比狗還靈，生怕外頭再傳來一點靜——比如敲門聲、腳步聲，或者那該死的包子味招來的巡捕。可現在，他顧不上怕別人來了，他自己先抖上了。
手抖。
從指尖開始，一路抖到胳膊肘，像筋，又不像筋，就是控制不住。他想把那尊青銅罍（léi）再一遍，剛才王皓走的時候說了句：“這東西看著年頭不短，說不定有記號。”他就記住了這句話，半夜爬起來，黑把罍抱到了牆角這張瘸桌上，藉著油燈那點昏，拿袖一點點蹭銅綠。
可一它，手就抖。
越想穩，越穩不住。
他咬牙，把左手在右手上，兩隻手疊一塊兒，像塊熱鍋上的餅，還是抖。銅表面膩膩的，沾了汗，反刺眼，照得他眼前發花。他了口氣，低聲唸叨：“別怕，不就是個罐子嘛，又不是鬼……你爹放羊時還見過狼呢，也沒見你哭這樣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他知道不是一回事。
狼來了能跑，這個不能扔。這玩意兒要是真藏著啥秘，他們幾個命都拴在上面。他要是看錯了，壞了，了線索，那可就不是丟臉的事了。雷淞然會罵他，王皓不說啥，但眼神肯定變了，史策更不會給好臉——雖然本來就墨鏡戴得嚴嚴的，看不出臉。
他嚥了口唾沫，重新把棉布蘸了點清水，小心翼翼上去，順著一道凸起的紋路往下抹。剛兩下，手指一，布歪了，蹭到旁邊一個首耳，發出“吱”一聲輕響，像老鼠啃木頭。
他手一鬆，差點把布甩出去。
“哎喲我的天爺……”他回手，抱著胳膊直，“不行不行，我幹不了這個。”
他想站起來走兩圈，活下手腕，可屁剛離凳子，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王皓站在門口，肩上搭著條灰布巾，手裡拎著個小瓷碗，裡頭盛著半碗清水。
“我就聽見靜了。”他說，天津口音混著點燕京腔，聽著懶洋洋的，“你當屋裡這點聲兒沒人聽見？隔壁那屋老趙頭打呼嚕都比你輕。”
李治良臉一紅，低頭手：“我沒想吵你……我就想看看這銅罐上有沒有字，或者畫啥的。你說它會不會是指路的？”
“指路？”王皓走進來，把碗放在桌上，順手把油燈往這邊挪了挪，“你還指它寫‘左轉三百步，寶在樹底下’？”
“那倒不至於。”李治良小聲說，“可要真是藏寶圖，總得留個記號吧？你看那些戲文裡，不都這樣？”
王皓看了他一眼，沒笑，也沒反駁，只是蹲下，從皮箱裡出一塊棉布，展開鋪在膝蓋上，然後才手去扶那尊罍。
“你別自己撐。”他說，“手抖不是膽小，是神經繃太。昨晚上那頓包子，夠寫進租界警報錄了。”
李治良脖子一：“我沒想惹事……可我真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皓語氣平了，“我要是你，我也吃。問題是吃了就得認賬，現在咱們窗戶裡可能都著眼線。你這一口下去，不是香，還招人。”
李治良低頭不說話。
王皓沒再數落，只把棉布浸溼，擰乾，輕輕覆在罍上一斑駁的地方。“來，咱慢點來。你別急著看出花兒，先看清一條線就行。”
他手指沿著一道淺紋慢慢，作輕得像貓崽子。
李治良屏住呼吸，湊過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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