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街面上還飄著一層灰白的霧。王皓站在德租界邊緣一條窄巷口，腳邊是昨夜雨水泡的青磚，鞋底踩上去有點打。他了肩上的破皮箱，確認那尊裹了三層棉布的青銅罍還在裡面，又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空酒瓶——昨晚說好帶去的二鍋頭，現在只剩個瓶底晃盪著點殘。
他嘆了口氣，把瓶子往懷裡一塞，抬腳往巷子深走。
巷子盡頭有間低矮的鋪子，門框歪斜，鐵皮屋頂鏽得發紅，門楣上掛著塊木牌，刻著“克勞斯修理”四個字，字跡已經模糊，像是被雨淋過幾十年。門底下不出，但窗紙上有一點菸味飄出來，混著機油和鐵鏽的氣息。
王皓在門口站定，沒敲門，先從兜裡掏出兩包哈德門香菸，放在袖口拍了拍，然後才抬手輕輕叩了三下。
屋裡沒人應。
他又敲了三下，這次加了點力。
門吱呀一聲拉開一道，出半張臉——黃皮泛灰，鼻子高，右眉骨有道舊疤，眼神像釘子一樣扎過來。那人用德語說了句什麼，語氣邦邦的。
王皓沒，天津口音慢悠悠地開了口：“我不是巡捕，也不是洋行跑的。我來這兒，是想找個人修個鎖。”
那人盯著他，不說話。
王皓把兩包煙往前一推，又掏出那個空了大半的二鍋頭瓶子，擰開蓋子聞了聞，皺眉：“路上摔了一下，灑了點。不過酒還是酒，能喝。”
屋裡人沒接話，目落在煙上，停了幾秒，才側讓開一條。
王皓彎腰進門。
鋪子裡線昏暗，牆角堆著報廢的腳踏車、斷了鏈的發電機、生鏽的齒組，工作臺上散落著扳手、銼刀、幾銅管。正中央擺著一臺老式鑽床，油漬斑斑，像是還能用。牆上掛了張泛黃的地圖，畫的是漢口老城區，用紅筆圈了幾個點，其中一個標著“江漢關”。
克勞斯關上門，轉走到臺邊，拿起一盞煤油燈點著，火映在他臉上，半明半暗。
“你說修鎖。”他開口，中文帶著濃重的外國腔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，“什麼鎖？”
王皓沒急著答，先把皮箱放下，開啟外層，從夾層裡取出一把黃銅小鎖——掌大，樣式老舊，表面有細劃痕，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拆下來的。
“這玩意兒卡住了，打不開。”他說，“聽說您懂機關，也懂老件，就想請您看看，是不是裡頭有暗釦。”
克勞斯接過鎖，拿在手裡掂了掂，手指沿著邊緣慢慢過，忽然停在底部一不起眼的凹槽。
“這不是古。”他抬頭，眼神冷了，“是新造的。仿民國初年銀行保險櫃鎖芯，但做工糙，彈簧間隙太大。誰做的？你？”
王皓沒否認。
“是我自己改的。”他點頭，“我不懂機械，只能照著書上畫的樣子弄。您要是覺得髒手，我拿回去就是。”
克勞斯盯著他，半晌沒說話。
外面巷子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又漸漸走遠。一隻野狗在隔壁牆頭了一聲，很快被石子砸中，嗚咽著跑了。
“你不是來修鎖的。”克勞斯終於開口，聲音低，“你是來試我的。”
王皓沒躲。
“確實不是為了這把鎖。”他把手進兜，掏出一小節銅片，放在桌上，“我是想知道，最近有沒有人來找您改裝箱子？做暗格？走地道？或者……打聽老銅的事？”
克勞斯眯起眼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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