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，漢口的霧還沒散，街面溼漉漉的，油條攤剛支起鍋，煤爐子冒著黑煙。一輛黑轎車從江邊緩緩駛來，胎過水窪，沒出什麼聲，車窗半降，裡頭坐著個穿和服的男人，手裡著把摺扇，扇面寫著“支那考古”四個字，但他沒開啟，就那麼一下一下輕輕敲著膝蓋。
車子拐進日租界一條僻靜的巷子，在一棟灰牆洋樓前停下。司機開門，佐藤一郎下車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發出脆響。他整了整領結，抬手看了看錶——七點零三分。早了七分鐘。
他不急，站在門口點了菸，煙味衝，他吸了一口就皺眉，把煙掐滅，扔進路邊排水。這地方的菸草太差，跟學生時代在東京的沒法比。可現在不是挑三揀四的時候。
門開了條，探出個腦袋，是劉思維。他穿著便裝，灰呢子大，領子豎著，遮住半張臉，眼神往左右掃了一圈，才拉開門：“進來吧，外頭風大。”
佐藤沒說話，抬腳進門。屋裡線暗，窗簾拉得嚴實，桌上擺著個銅壺，正咕嘟咕嘟燒水。牆上掛著張漢口地圖，用紅筆畫了幾道線，其中一條直指安順客棧。
“你來得早。”劉思維關上門，轉從櫃子裡出個搪瓷杯，倒了杯熱水遞過去，“喝點，暖子。”
佐藤接過杯子，沒喝，放在桌上。他盯著地圖看了會兒，忽然開口：“王皓已經了。”
劉思維一愣：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昨夜。”佐藤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展開，是幾張模糊的照片，拍的是克勞斯修理鋪的門口，“他去了德租界一個德國人那兒，克勞斯·施特。前德軍工兵，專搞地下工事。這種人不該。”
劉思維湊近看照片，眯眼：“他去修東西？”
“不是修東西。”佐藤冷笑，“是找路。他知道有人盯他，所以先下手為強，想查是誰在背後手腳。可惜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他查到的，都是我讓他看到的。”
劉思維抬頭：“你是說，那個德國佬……”
“我不認識他。”佐藤搖頭，“但我知道他會幫誰。像他這種人，恨洋行，恨軍閥，但更恨日本人。可只要給夠錢，再加點‘民族誼’，他就願意閉一隻眼。我讓人在他鋪子對面蹲了三天，拍下所有進出的人。王皓一臉，我就知道了。”
劉思維咧笑了：“你還真有辦法。”
“這不是辦法。”佐藤語氣冷下來，“這是常識。在中國待久了，你就明白——沒有永遠的敵人，只有永遠的利益。王皓以為他在查我們，其實是我們借他的手，確認了他的位置。”
他指著地圖上的安順客棧：“他昨晚進了茶館，坐了二十分鐘，沒見任何人，也沒打電話。但他走的時候，攥著口，像是藏了什麼東西。我猜，是圖紙，或者是信。不管是什麼，他已經把線索連上了。”
劉思維點頭：“那就別等了。趁他們還在窩裡，一鍋端。”
“正是這個意思。”佐藤拿起摺扇，啪地開啟，又啪地合上，“你帶人抓，我不出面。你們是清鄉偵緝隊，名正言順查‘可疑分子’。我這邊，只提供報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劉思維走到桌邊，拉開屜，取出一把左，檢查彈巢，咔噠一聲合上，“我手下十個便，兩輛車，十分鐘就能到。安順客棧後巷窄，車開不進去，我們在巷口停車，換底鞋，進去。他們要是反抗，就地制服，麻袋一套，帶走。”
“不留痕跡？”佐藤問。
“不留。”劉思維笑，“街上沒人認得我們穿便。就算有人看見，也只會當是巡捕例行檢查。這年頭，誰敢多問一句？”
佐藤滿意地點頭：“很好。東西到手後，直接送利通商行地下室。我派田中健司接應。你的人，事後每人五十塊大洋。”
“一百。”劉思維一手指，“一百，我親自帶隊破門。”
佐藤眯眼看他。
劉思維不躲，直視回去：“你知道這活不好乾。王皓那夥人，不是腳蝦。蔣龍能翻跟頭躲子彈，張馳一刀劈過三個人。我手下要是折了，你得賠命錢。”
“你倒是會算賬。”佐藤輕笑，“好，一百。但東西必須完整給我。一塊碎片，你一分錢拿不到。”
“。”劉思維把槍進腰間，轉從櫃裡拿出件深短褂換上，又從床底拖出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十雙底布鞋，鞋底加了絨墊，走路幾乎沒聲。
他拎起一雙試了試，合腳，點點頭：“我這就出發。你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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