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淞然那句“真香啊”還在鐵門邊晃盪，像塊熱煎餅在冷牆上，油一閃就沒了。屋裡六個人還是老姿勢，沒誰搭腔，也沒誰彈。王皓靠牆坐著，眼閉著，其實沒睡，耳朵聽著外頭靜——黃包車遠了，巡捕皮靴聲斷了，連小販的吆喝都歇了。這安靜不踏實，倒像是著火的灶，底下還燒著。
李治良坐在角落，懷裡抱著竹簡，手指頭輕輕挲紙角。他沒看別人，也沒看門，就盯著自己腳前那塊地磚。磚裡有道裂口，歪歪扭扭，像條幹河。他忽然想起雷淞然吃煎餅時角的油，那笑不是裝的，是狠了的人才懂的痛快。他也過，可那時候沒人給他一口熱乎的，只能蹲在羊圈邊上啃凍窩頭，咬一口咯牙，嚥下去刮嗓子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他們活下來了。
巡捕沒抓走他，宮本太郎的刀也沒劈下來，克勞斯那個德國佬還真拎著扳手出來了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抖得沒那麼厲害了。昨兒半夜他還怕得不了青銅罍，現在手穩了，心也往下沉了。
他慢慢把竹簡放下，從包袱裡出那張地圖。
紙是舊的，邊角卷著，中間有道摺痕橫貫而過，像是被人反覆對摺又展開。他用袖口輕輕了，作輕，生怕蹭破了。煤油燈掛在牆釘上，火苗一跳一跳，照得紙面發黃，字跡模糊，有些地方墨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他盯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線，像河，又像路。旁邊有個小點，畫得不像橋，也不像房，倒像個塌了半邊的柱子。他眯起眼，腦子裡忽然蹦出昨兒史策探回來的報——老鷹隘口那兒，確實有座廢棄石橋，橋墩歪斜，一半泡在水裡。
他嚨了一下。
這標記……是不是就是那橋？
他不敢肯定，也不敢喊人，就自己一點點挪子，往前蹭了半步，把地圖鋪在上，一隻手按住一角，另一隻手順著那條線往下劃。指尖到一個圓圈，圈裡畫了個叉。他又想起來了，史策說曬穀場漢子提過，道旁有座舊倉庫，門鎖壞了，常年不上鎖。
他呼吸慢了一拍。
再往下，一條細線鑽進地下，盡頭是個三角形，旁邊標了三個小點。他皺眉，看不懂。但記得王皓說過，德租界那邊有老排水渠，圖紙上就畫這種模樣。
他抬頭看了眼王皓。
王皓還是閉著眼，可眼皮了一下。
李治良趕低頭，沒敢出聲。但他沒把地圖收回去，反而從包袱底下出半截鉛筆——是雷淞然前幾天順來的，一直沒捨得用。他著筆，猶豫了幾秒，終於在一張廢紙上照著描。
手抖。
第一筆歪了，他停下，深吸一口氣，重新來。第二筆穩了些，第三筆更直。他一邊畫一邊低聲念：“圈是水門，線是暗渠，叉是倉庫……”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，可每個字都說得認真。
他畫完一個符號，抬頭又看地圖，發現旁邊還有個小標記，像把鑰匙，又像骨頭。他不認識，可總覺得眼。忽然想起，昨夜克勞斯給王皓的那張工程圖上，也有類似符號，標在某個檢修口的位置。
他心跳快了半拍。
這不是瞎畫的。
這圖有人懂，而且是按規矩畫的——跟那些修工事、鋪管道的匠人一樣，一筆一劃都有講究。不是隨便誰都能畫出來的。
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掌心有點汗。他知道，自己以前啥都不懂，放羊認草，認狼糞，認蹄印，可不認字，不認圖。李家裡沒學堂，爹死得早，娘拉扯他到十五歲也走了。他能活下來，全靠李治良這個表哥護著，可表哥比他還笨，倆人湊一塊，淨挨欺負。
可現在，他手裡這張紙，像是給了他一繩子，一頭拴著過去那些零碎話，一頭往未知裡拽。
他不想鬆手。
正想著，王皓睜開了眼。
他沒說話，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，目落在地圖上。煤油燈的從他腦後照過來，半個臉陷在暗裡，半個亮著，鏡片反著，看不出緒。
“看出啥了？”他問，聲音低，像怕驚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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