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燈的火苗還在跳，可屋裡的靜比剛才鬆了點。王皓的手從門框上慢慢撤回來，指尖在木頭上蹭了一下，留下一道淺灰的印子。他沒再攔著，也沒再說一句“你聽我說”，只是往後退了半步，肩膀一歪，牽得紗布底下那塊傷又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眼桌上的銅板，三枚摞在一起，是早上買煎餅找零剩下的。他沒數，直接抓起來，攥進手心，轉推門出去。
風迎面撲來，冷得他鼻子一酸。外頭天還是黑的，但街角有靜——一個老頭推著糖葫蘆架子剛支開爐子，炭火剛點著，紅映在鐵皮桶壁上，一圈一圈地晃。糖漿鍋在火上咕嘟著，甜味混著焦香飄出來，還沒凝固的糖滴回鍋裡，發出“滋”的一聲。
王皓走過去，站定，沒說話。
老頭抬頭：“喲，這位先生，來一串？剛熬的糖，脆口。”
王皓點頭，掏出兩枚銅板擱在架子上，“要大的，裹滿糖。”
老頭樂了：“得嘞！”麻利地挑出一串最大的，山楂個個飽滿，在草靶子上轉了一圈，滾上熱糖漿，提溜出來，在冷風裡輕輕一甩，糖殼立刻亮晶晶地凝住，像掛了層琉璃。
王皓接過，沒走，又等了五秒，直到那糖徹底定型，才轉往回走。他把糖葫蘆護在懷裡，左手兜著，右手虛擋著風，走得不快，但一步沒停。肩頭的傷隨著步伐一扯一扯地疼，但他顧不上。
回到門口時，史策還站在那兒，手搭在門把上，沒。背影繃得直，中山裝的領子豎著，像堵牆。
王皓沒進門，也沒靠得太近。他在門外半步的地方站定，抬起手，把那串糖葫蘆輕輕遞到眼前。
紅豔豔的山楂裹著晶亮糖殼，在將明未明的晨裡泛著微，像誰把一小串落日串在了竹籤上。
他沒說話。
史策的手指了一下，搭在門把上的拇指微微蜷起。沒回頭，也沒接，就那麼站著。
王皓依舊舉著，胳膊沒抖，也沒放下來。風吹得糖紙窸窣響，糖殼邊緣凝了點夜，閃了一下。
過了幾息，史策終於抬手，摘下墨鏡。
眼角還有點溼，不是淚，是憋久了的氣，被冷風一激，浮在眼尾。盯著那串糖葫蘆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王皓覺得它都要化了。
然後低聲說：“……誰稀罕這個。”
可的手卻慢慢抬了起來，指尖到竹籤的時候，頓了一下，像是怕燙著，又像是不敢。
但還是接了過去。
王皓這才鬆了口氣，肩膀一塌，牽得傷口又是一陣刺。他沒，只是看著，聲音得很低：“我不是不懂你的心。是我糊塗了。以後……只讓你換藥。”
史策沒抬頭，低著眉，手指挲著竹籤糙的邊角。咬了下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輕聲問：“你記得那年在上海？”
王皓愣了一下，“哪年？”
“你還問我‘稀不稀罕’，追了我三條街，我就為賭一口氣，不回頭。結果你是追到法租界路口，鞋都跑掉一隻，手裡那串糖葫蘆還舉著，糖都化了，滴得滿手黏糊。”
王皓笑了，角咧開一點，“我記得。你還說‘齁甜，不好吃’，結果全吃了。”
史策也笑了。
很輕的一笑，像冰面裂了道，底下溫水冒了個泡。沒看他，低頭瞅著手裡的糖葫蘆，忽然咬下一粒。
“咔”一聲脆響，糖殼碎了，酸甜的水在裡炸開。眯了下眼，小聲嘟囔：“……還是齁甜。”
王皓也咬了一口旁邊那粒，牙被硌了一下，笑出聲來：“你每次都這麼說，每次都吃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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