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聲停了,不是因為沒人想開炮,而是炮彈打完需要重新裝填。山脊那邊安靜得像口枯井,連風都懶得吹一下。王皓背上的張麗麗還在,但那口氣越來越淺,像是從破風箱裡出來的。他把輕輕放下來,膝蓋一差點跪倒,手撐著地才沒趴下。
“人呢?”他啞著嗓子喊,“誰還能?”
沒人應。或者說,能的都不敢。剛才那一波炸得整個山坳都在抖,碎石子到現在還噼裡啪啦往下掉。克勞斯修車去了,李治良抱著布包在牆角,雷淞然臉朝下趴在土堆後頭,不知道是睡著還是嚇暈了。遠林子裡有幾聲鳥,聽著都心慌。
就在這時候,史策從煙塵裡走出來。走路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實了,左外側的管已經撕開一道口子,出底下纏著紅繩的手腕。沒戴墨鏡,臉上全是灰,可眼神清亮,盯住張麗麗的時候,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蹲下去,一隻手按在張麗麗肩側靠下的位置,指腹了幾秒,又挪到脖子脈那兒試了試。
“還活著。”說,聲音不大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然後低頭看那扎進裡的木條——半截馬車軸斷下來的,一頭削得尖利,另一頭還沾著幹泥。順著張麗麗的服往下滲,在地上積了一小灘,發暗,說明流的時間不短了。
“別……管我……”張麗麗了,眼睛睜不開,只從嚨裡出幾個字,“走……你們……快走……”
“閉。”史策說,“你現在不是英雄,是傷號。英雄死了沒人收,傷號還能搶救。”
說著,咬住自己子左邊的下襬,用力一扯。布料撕裂的聲音很脆,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。把撕下來的長條布捲一,拿牙咬住一頭,單手打了個死結,作得很,一看就不是頭一回幹這事兒。
“你這服也是命。”張麗麗忽然笑了下,角咧開,帶出沫,“撕了……就沒第二件了。”
“要你管?”史策哼了一聲,“我穿男裝又不是為了好看。再說了,你要是死了,誰給我搶頭條?上次你在碼頭堵那個文販子,稿子我都寫好了,就差署名。”
張麗麗沒說話,只是鼻腔裡哼了聲,像是笑,也像是疼出來的。
史策把布條繞過背部傷口下方,輕輕拉。作慢,但穩,一點一點往上纏,避開那木刺的部,怕一使勁就往裡捅更深。一邊包一邊低聲說:“你剛才那一撲,像回事兒的。比我當年衝日軍檢查站那次還利索。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不要命了,結果看見槍口還是。”
張麗麗眼皮了,沒睜眼,但呼吸好像順了些。
“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。”史策繼續說,“你是真不怕死,還是怕王皓死?”
“他死了……任務完不。”張麗麗聲音微弱。
“放屁。”史策直接打斷,“任務早就可以扔了。咱們現在是被人追著炸,不是來尋寶的。你要真為任務,剛才就該讓他滾開,自己躲遠點。你偏不,撞都撞飛了。”
頓了頓,手指在布條末端打了個結,拍了下張麗麗的臉頰:“你傻啊?他值當讓你拿命換?”
“那你呢?”張麗麗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耳語,“你守著他,又是圖啥?”
史策手停了一下,沒答。把最後一圈布條纏好,用力一拽,打了個死結。然後抬手,撥開張麗麗臉上被和汗黏住的頭髮,作輕得不像平時的風格。
“圖啥?”低聲說,“我圖你不許死。你要是死了,我以後跟誰吵?誰跟我爭先上陣?誰替我擋炮彈?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”
張麗麗沒再說話,角卻往上牽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沒力氣完。
史策坐下來,靠著殘牆,把張麗麗的頭輕輕扶到自己膝上。下另一隻袖子,擰了擰,掉臉上的汙。那塊布很快變紅了,隨手扔在地上,也沒換新的。
風這時候吹過來,帶著焦土味和鐵鏽氣。遠林子邊緣有隻烏了一聲,又飛走了。
周圍的人慢慢圍了過來,不遠不近,站著蹲著都有。蔣龍拄著一斷木,手上全是灰;合文俊坐在石頭上,槍橫在上;李木子抱著馬鞭,眼睛盯著這邊,一句話不說。
沒人敢靠近,也沒人離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