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策抬頭掃了一圈,嗓音不高地說:“都杵著幹嘛?一個兩個比廟門口的石獅子還安靜。有水的拿點來,沒水的去找點乾淨布。還沒死,咱們也還沒輸。”
雷淞然從土堆後頭爬起來,抹了把臉,鼻子冒也不管,蹭過去翻自己的包袱。李治良哆嗦著手遞過來半壺涼茶,手抖得厲害,壺晃了半天才對準杯子。
史策接過,沒喝,先喂張麗麗。托起腦袋,一點點往裡倒,水順著角流出來,就拿袖子接著。
“喝點。”說,“死不了就得活罪,你逃不掉。”
張麗麗喝了兩口,嗆了一下,咳出點沫。史策也不急,等緩過來,又喂一口。
“你以前……是不是也這麼救過別人?”張麗麗忽然問。
“救過。”史策點頭,“記者那會兒,去東北前線,見過太多傷兵。有個小戰士,十七八歲,腸子都出來了,還跟我說‘姐,我不疼’。我就坐在他旁邊,拿服給他蓋著,一直等到醫生來。後來他死了,我在報道里寫了他名字,主編給刪了,說太煽。”
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膝蓋上的布料:“我說這些不是想哭。我是想說,人只要還氣,就不能撒手。你懂不懂?”
張麗麗閉著眼,輕輕嗯了一聲。
“所以我現在不許你閉眼。”史策手了下臉頰,“聽見沒有?睜開!你要是敢閉,我拿算盤砸你腦袋。”
張麗麗費勁地掀了掀眼皮,眼神渙散,但總算對上了的視線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史策說,“你要是死了,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。不是因為你護了王皓,是因為你答應過我要一起去上海吃生煎包。票我都買好了,你敢撂挑子,我追到曹地府也找你算賬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低了,像是怕驚擾什麼。周圍的人都聽見了,沒人笑,也沒人。
蔣龍低下頭,用袖子了下鼻子。合文俊把槍抱得更了些。李治良站在原地,手裡空著,像是忘了自己該幹什麼。
史策沒再說話。把張麗麗的頭往自己上挪了挪,讓躺得舒服點。抬起手,指尖輕輕拂過額前的碎髮,作輕得像是怕碎一片葉子。
風又吹過來,捲起地上的灰,打著旋兒飄走。
就這麼坐著,一條麻了也不換,手搭在張麗麗手腕上,時不時探一下脈。沒戴錶,但心裡有數——每一秒都在數。
遠山脊依舊沉默,沒有火,也沒有引擎聲。炮擊暫停了,可誰都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
但不管那些。此刻眼裡只有眼前這個人,呼吸微弱,溫發涼,可還活著。
低聲說:“你撐住。咱們還得一塊兒把這群狗孃養的文販子送進棺材。你要是半道跑了,我一個人幹不完這活。”
張麗麗的了,沒發出聲音,但眼角有東西出來,混著和灰,洇進領。
史策看見了,沒說破。只是把手掌覆在額頭上,輕輕了,像在安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。
“睡吧。”說,“我守著。”
沒再抬頭看任何人,也沒再下令。就那麼坐著,背靠著斷牆,頭微微低著,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。斜照過來,在肩頭落了一層薄灰。
沒人說話。沒人走。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這一刻,廢墟里靜得能聽見滴落地的聲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