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堂的鐘聲剛落，地下安全所裡沒人說話。蠟燭燒得歪了，火苗一跳一跳地映在牆上，照出一堆歪七扭八的人影。空氣悶得很，混著汗味、味和乾草的黴味，誰都不敢大口氣，好像一齣聲就會驚什麼。
雷淞然坐在乾草堆邊上，得筆直，腳後跟蹭著地。他得前後背，腦袋一陣陣發暈，眼前飄黑點，像小時候放羊走山路曬中了暑。他嚥了口唾沫，嚨幹得冒煙，可水壺早被收走了，說是流喝，一滴都不能多。
他眯著眼掃了一圈，看見牆角祭壇模樣的木臺子，上面擺著個銅盤，盤裡躺著幾塊白乎乎的小餅，掌大，邊緣有點發黃，像是沒吃完剩下來的。他認得這東西——村裡有人信洋教，說過這是“聖餐餅”，吃一口能上天堂。他不信這個，但他信肚子會死人。
他沒問誰，也沒抬頭看有沒有人盯著，直接爬過去，抓起一塊就往裡塞。餅子幹得掉渣，一嚼全是末，卡在嚨裡差點嗆住。他趕抿，腮幫子鼓起來，像只囤糧的松鼠，一邊嚼一邊用力往下嚥。
三下五除二吞下去，他愣住了。
“哎喲喂！”他猛地咧開，聲音不大，但在這死寂的地窖裡像扔了個炮仗，“這玩意兒咋這麼甜？”
他又咬一大口，這次慢了點，細細嚼著，眼睛都眯。“真甜啊……比咱山裡曬的柿餅還潤！那玩意兒還得等秋天，還得防耗子，這倒好，現的，還不用還。”
他把最後一口塞進裡，吧唧兩下，故意咂著，聲音拖得老長：“甜到心尖兒發咯！誰說洋教沒好吃的？這話我要是回去跟我表哥講，他肯定不信，得說我雷淞然又開始胡咧咧了。”
他說完，自己先笑出聲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角都出點淚花來。他抬手抹了把臉，順勢拍了拍子上的渣，衝著牆角那幅耶穌像歪頭一指：“人家畫你吃飯沒？不吃白不吃，我又沒！這是老天爺賞的續命糧！要不是剛才差點被炸乾，我能嘗著這口福？不能！所以說，倒黴到頭了，也能蹦出顆糖豆來。”
他說完，仰頭往後一倒，直接躺平在乾草堆上，翹起一條晃著腳丫子，哼起一段山東梆子小調，破鑼嗓子跑得沒邊兒，但節奏穩，一下一下敲在安靜的空氣裡。
靠牆坐著的李治良眼皮微微了一下，手指鬆了鬆一直攥著的布包帶子。王皓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，角往裡了，像是想憋住笑。史策坐在角落，墨鏡下來半截，沒去扶，只是左手小指輕輕點了點算盤邊緣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蔣龍本來閉著眼假寐，聽見調子忽然睜眼，看了雷淞然一眼，又趕閉上，可肩膀已經抖起來了。合文俊搖搖頭，低聲咕噥了一句“這人真是沒心沒肺”，可他自己也跟著笑了下。李木子悄悄把水壺從懷裡掏出來，往前挪了半尺，離人群中心近了些。
連神父的背影都在樓梯口頓了一下。他正提著燈準備回上層，聽見那句“老天爺賞的續命糧”，腳步停了兩秒，然後才繼續往上走，燈影晃了晃，消失在階梯拐角。
雷淞然不管這些，還在哼，越哼越起勁，還打著拍子，腳丫子在空中畫圈。他忽然翻個，趴著，支起胳膊肘，看著那銅盤裡剩下的兩塊餅，皺眉想了想，自言自語：“剩下兩塊……給誰呢？”
他扭頭看了看張麗麗，見臉還是白的，呼吸淺，沒醒。他又看向王皓，見他低著頭，手指在膝蓋上劃拉，像是在畫什麼圖。他撇了撇，小聲嘀咕：“你倆最心，留著給你們驚吧。”
說完，他重新躺平，雙手墊在腦後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肚子裡有了東西，人就不一樣了。他覺得四肢回暖，腦子也不飄了，連耳朵都靈起來，能聽見隔壁誰在，誰在磨牙。
他打了個嗝，聲音不大不小，正好把自己逗樂了。“飽了。”他說，語氣滿足得像個剛啃完豬蹄的土財主。
然後他翻個，臉朝牆，不再說話。
蠟燭燒得更低了，火苗豆大一點，暈變暗。眾人陸續閉眼，有的靠著牆假寐，有的呆坐出神。剛才那陣笑，像一團火，燒了片刻，餘燼漸冷，但屋裡不再結冰。
雷淞然一不，面朝牆壁，雙眼閉合，像是睡著了。可他的耳廓微微了一下，聽見了王皓那邊紙頁翻的聲音，聽見了李治良翻時布包的輕響，聽見了外頭風穿過教堂隙的嗚咽。
他沒睜眼，也沒回頭。
他知道，現在不能睡死。
但至，他不了。
至，他還能笑出聲。
至，這餅是真的甜。
他角又往上扯了扯，很快又鬆開。
屋裡的蠟燭突然“啪”地了個燈花，閃了一下，隨即穩定下來。
雷淞然的呼吸變得均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