蠟燭快燒到頭了，火苗一小團，黃不拉幾地晃，照得牆上的影子也蔫了。乾草堆裡橫七豎八躺著人，有的打呼嚕，有的磨牙，還有個在睡夢裡了下，踢翻了個空水壺，滾了半圈才停。雷淞然那破鑼嗓子哼的小調早沒了，只剩他鼻孔一張一合，像頭吃飽了倒嚼的驢。
李治良沒睡。
他靠牆坐著，背脊著冷石頭，屁底下硌得慌，可他不敢。布包還在懷裡，帶子被他攥了一路，手心全是汗，黏糊糊的。他低頭看了眼，銅釦子磨得發亮，是他娘留下的，在布領側，說戴著能辟邪。他不信這個，但他信——只要東西還在手上，就還沒徹底完蛋。
他眨了眨眼，眼睛乾，像是撒了把沙子。剛才雷淞然吃餅那一齣，確實讓他鬆了口氣。那小子欠歸欠，可話糙理不直？“倒黴到頭蹦出糖豆”，聽著荒唐，可細想又有點道理。他們這幫人，從山裡撿個木匣子開始，哪一步不是踩著刀尖走過來的？炸藥、槍子、追兵、斷崖，哪個不是要命的？可不也活到現在了？
他嚥了口唾沫，嚨還是乾的，但不像先前那樣發了。
他慢慢鬆開布包帶子，騰出一隻手，了臉。指頭到眼角，溼了一下，他趕抹掉。哭包就是哭包，改不了。可這次，他不想坐著哭了。
祭壇邊上那個銅燭臺，還立著。三隻腳，中間著半截殘燭，底座一圈刻著彎彎曲曲的紋路，像是雲，又像是蛇盤著。教堂的人走了以後，誰也沒它。神父只說“非信徒不得”，沒說不讓東西。雷淞然敢啃聖餐餅，他李治良，就不能個燭臺？
他挪了挪子，膝蓋一頂一頂往前蹭，像小時候放羊時怕驚了羊羔那樣慢。到了祭壇前，他蹲下，手向燭臺。
手指剛上銅皮，涼得一激靈。
他哆嗦了一下，差點手。腦子裡嗡地一下，全是宮本太郎那把刀劈下來的影子，還有炮彈炸開時那鐵鏽味。他咬住下，是沒鬆手。
“你哭包也能看明白個銅疙瘩吧？”表弟的聲音忽然冒出來，不是現在，是好幾天前，在卡車上顛簸的時候。那會兒他還抱著布包發抖，雷淞然著他肩膀，一臉嫌棄地說：“哥，你要再這麼慫，我可就把金釵扔河裡了，省得你抱著它一塊兒嚇死。”
他當時氣得想罵人，可又張不開。
現在想想，那話難聽，可也不是全錯。
他扯了扯角，算是笑了一下，然後用袖口，一點一點起燭臺來。
銅面早就氧化了，黑一塊灰一塊，拿服蹭也不見亮。他換了個法子，先哈口氣，再用力。著著，底座一圈的刻痕漸漸顯了出來——不是刻的，是一道一道規整的凹槽，排得有章法，左三右四，中間還嵌著幾個小點，像星位。
他眯起眼湊近看，鼻子幾乎上銅皮。這不像是裝飾。村裡老石匠修水渠閘門的時候，那些機關也是這麼刻的，靠凸點對位，才能轉開閘栓。
他心裡咯噔一下。
正想著，後傳來窸窣聲。
王皓醒了。
他蹲在角落，本來閉著眼假寐，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。聽見靜，他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走過來，站到李治良旁邊。
“你咋還不睡？”王皓開口，天津口音得很低，像是怕吵醒別人。
李治良抬頭，臉有點紅，“睡不著……就……東西。”
王皓瞥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目落在燭臺上。他蹲下來，和李治良並排，藉著殘燭的細看底座刻痕。
“你發現啥了？”他問。
“這紋路……不像瞎刻的。”李治良聲音小，但沒抖，“你看這兒，三個點連一線，那邊四個點斜著排，跟咱村後山老井的閘門刻印有點像。”
王皓眉一挑，沒吭聲。他從懷裡出個小手電筒，電池快沒電了，弱得像螢火蟲。他照著底座，慢慢掃過那些凹槽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低聲說了句：“《營造法式》裡提過‘三才位移圖’，講的是宋代廟宇機關的排布方式，天、地、人三位對應三足，凹點為引，轉可啟暗格……這玩意兒，有點意思。”
李治良聽得一愣一愣的，“啥……啥法式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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