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頭那聲悶響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，又像是遠一輛破車碾過鐵軌接。誼會廳裡的音樂沒停，舞池裡的人還在轉圈，可這聲音落進佐藤一郎耳朵裡，就像有人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銅鑼。
他坐在一間沒窗的屋子裡，牆是磚混的，刷了層發黴的灰漿，角落堆著幾個麻袋，一子陳年米糠混著老鼠屎的味道。屋裡三盞煤油燈，兩盞亮著，一盞滅了，燈罩裂了條，火苗歪得像醉漢走路。左凌風跪在地上，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，腦袋低著，鼻孔流，在下上結了一坨暗紅的痂。
佐藤一郎站在他面前，和服袖子挽到肘部，出乾瘦的小臂。他右手著一把短刀，刀不長，但磨得發亮，刃口泛藍。他左手剛拍過桌子，桌面上擺著個搪瓷盤，裡面放著五枚銀元，圓滾滾的，一面印著袁大頭，一面是“中華民國三年”。
“說。”他說中文，字正腔圓，可尾音得低，像蛇著地皮爬。
左凌風沒。
佐藤往前半步，鞋尖幾乎頂到對方膝蓋。“你賣給馬旭東的報，是誰寫的？”
左凌風嚨了一下，嚥了口沫。
“你不說是吧？”佐藤彎腰，手指掐住他下，生生把頭抬起來，“你以為我不敢你？你當我是來喝茶的？”
左凌風眼睛睜開了，眼白全是，瞳孔針尖。他哆嗦，想說話，可一張，就順著角往下淌。
“我再問一遍。”佐藤鬆開手，直起，把短刀往桌上一，刀尖扎進木頭，了兩下，“報網，幾條線？聯絡點在哪？今晚接頭的人是誰？”
屋裡另外兩個人，一個站門口，一個靠牆。都穿著黑褂子，腳扎進靴筒，臉上沒表，手按在腰後，那兒鼓著一塊，應該是槍。
左凌風終於開口了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牆：“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
佐藤盯著他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。他轉走到桌邊，從盤子裡撿起一枚銀元，拿在手裡翻了翻，對著燈看了看，然後慢悠悠蹲下來，把銀元塞進左凌風裡。
“含著。”他說。
左凌風咬牙關，可佐藤用刀背敲他臉頰，一下，兩下，第三下敲得重了，牙關鬆了，銀元進裡，卡在舌頭。
“吞下去。”佐藤說，“或者我割了你舌頭，餵狗。”
左凌風閉上眼。
佐藤站起來，退後一步，衝門口那人點點頭。
門口那人走過來，和另一個一起，一人一邊架起左凌風胳膊，把他往上提。左凌風，站不穩，整個人吊在兩人手裡，脖子仰著，還張著，銀元在舌頭上滾。
佐藤拿起第二枚銀元，又塞進去。
“第三枚之前，你還有機會開口。”他說。
左凌風猛地搖頭，鼻涕眼淚全甩了出來。
佐藤不理他，繼續塞。
第三枚進去的時候，左凌風開始咳嗽。第四枚卡住了，他張著，臉漲豬肝，嚨裡發出“咯咯”聲。
第五枚。
佐藤親手掰開他，拇指用力一推，銀元進嚨。
左凌風整個人一僵，隨即劇烈搐，嚨鼓起一個包，往下竄，接著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。他掙了兩下，架著他的人鬆手，他直接摔在地上，雙手抓著脖子，雙蹬，腳後跟在地上蹭出兩道灰印。
煤油燈的影晃得厲害，照著他扭曲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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