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灰濛濛的從巷口斜切進來,照在溼漉漉的石板上。顧宇峰趴在臭水邊,一隻鞋沒了,子破了個,大腳趾沾著泥漿和爛菜葉。他得厲害,口像被鐵鉗夾住,每吸一口氣都帶著餿味兒。剛才那一跑,手上的麻繩早磨斷了,可手腕還留著兩道印,火辣辣地疼。
他不敢,也不敢回頭,耳朵豎著聽外面靜。遠當鋪門口傳來罵聲,接著是槍栓拉的聲音——那三名潰兵已經盯上金佛了。
其實這金佛不是他的。是他昨夜趁守衛換崗鬆懈,從德源當鋪賬房暗格裡順出來的。當時他腦子一片空白,只想著逃命,到啥拿啥。沒想到這玩意兒掌大,沉甸甸的,金閃閃,一看就值錢。他揣進懷裡時還在抖,心想:老子要是能活著走出漢口,這輩子再也不算盤了。
可現在,這金佛差點要了他的命。
他故意跌倒在當鋪門口,讓金佛出來。一聲脆響,像是銅鈴落地,又像銀元滾街。第一個撲上去的是個瘦高個兵,滿臉痘疤,一把抓起金佛就往懷裡塞。第二個矮胖子立刻頂槍管子懟他腦門:“你他媽哪來的?說!”第三個絡腮鬍更狠,直接抬槍對準兩人:“都別!誰敢搶,老子崩了他!”
顧宇峰爬起來就跑,邊跑邊喊:“這佛像是巡警隊長供的!誰拿誰倒黴!前兩天他家狗吃了供果,當場搐死了!”
話音未落,後“砰”地一聲槍響。
他沒敢看,一頭扎進窄巷,撞翻兩個潲水桶,腥臭的泔水濺了一。他繼續往前爬,直到鑽進這條排水渠涵,才敢停下來氣。
外面安靜了幾秒,接著又是兩聲槍響,一聲悶哼,還有人拖著傷在罵娘。他知道,火併開始了。三個人本就不,全是散兵遊勇,誰也不信誰,一見財起殺心,本不用他再多煽風點火。
他在泥岸上,渾發抖,不是怕,是冷。早晨的風灌進溼的裳,像小刀子刮。他了口,金佛不在了,但那份賬簿……應該還在吧?
想到這兒,他又張起來。那本藍布封面的典當賬簿,是他順金佛時順手塞進屜夾層的。他知道有人會來查——王皓那個戴眼鏡的書呆子,前兩天還來當鋪問過進出記錄。那人看著斯文,眼神卻賊亮,說話慢悠悠的,可句句往要害裡。他當時就覺得,這人不是來當東西的,是來找線索的。
他不知道王皓是不是已經來了。
但他知道,只要賬簿還在當鋪,就還有機會。
***
王皓是在城西一棟老茶樓頂上看見當鋪門前局的。
他蹲在屋簷邊,手裡著半截燒禿的菸捲,沒點火。風吹得他灰布長衫在背上,右眉骨那道疤發。他已經在這兒盯了二十分鐘,原計劃是等顧宇峰接班時混進去翻賬房,結果人沒等到,先聽見槍聲。
他眯眼去,當鋪門虛掩著,門口橫著一,穿軍裝,臉朝下趴著,後背洇出一片黑紅。另兩個兵一個捂著胳膊,一個瘸著,互相用槍指著對方,裡罵著祖宗十八代。街上沒人敢靠近,只有幾條野狗在遠探頭探腦。
“好戲開場了。”他低聲說,聲音啞得像砂紙鍋底。
他沒笑,也沒急。這種場面見多了。當年在荊州挖墓,軍閥打起來,他們考古隊躲在墳坑裡啃幹餅,聽著外面機槍掃,比這熱鬧多了。
他翻下屋,順著牆溜到當鋪後巷。這裡堆著些破木箱和煤渣袋,一黴味混著尿。他貓腰靠近後窗,輕輕推了下——鎖著。再前門,虛掩一條,地上還有滴落的跡。
他皺眉,閃進去。
當鋪大廳空無一人,櫃檯上積著灰,算盤歪在一邊,墨水瓶打翻了,洇出一團烏黑。他直奔賬房,門鎖著,木質老式銷。他從袖口出一把小刀,扁平,刃不長,是瑞士軍刀改的探針。進鎖眼,輕輕一挑,“咔噠”一聲,開了。
屋裡有陳年紙張和樟腦丸的味道。三個立櫃靠牆,中間那個最舊,屜帶暗格。他記得清楚——上次來查賬,顧宇峰就是從第三格拿的冊子。他拉開屜,手指在夾層一摳,果然到一本藍布封面的賬簿,邊角磨損,頁尾捲起。
他出來,翻開一頁,字跡工整,墨深淺不一,顯然是不同時間記錄的。某一頁上寫著:“七月十五,收金佛一尊,重九兩七錢,典銀三十元,客姓劉,住址不詳。”
他合上賬簿,塞進懷裡。作利索,沒翻第二下,也沒其他東西。他知道時間不多,外面槍聲一停,活下來的兵就會回來搜當鋪,甚至可能放火燒屋。
他轉從後窗翻出,落地時腳下一,踩中塊西瓜皮,差點摔個狗啃屎。他穩住形,低頭看了眼,罵了句:“真他媽晦氣。”
巷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雜,帶著息。他牆不,聽見有人喊:“媽的!那本書肯定值錢!回去找!”另一個聲音帶哭腔:“我胳膊快廢了!你還想發財?!”第三個吼:“誰攔我,我斃了他!”
王皓屏住呼吸,等三人罵罵咧咧走遠,才從影裡出來。他沿著排水渠走了一段,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,確認沒人跟蹤,才靠牆站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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