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,王皓用指甲蓋輕輕撥正了燈芯。賬簿攤在桌上,紙頁泛黃,邊角捲曲,像是被誰攥著泡過水又撈出來曬乾的抹布。他拿棉布蘸了點茶水,去第三頁右下角的一塊黴斑,底下出半行數字:0317-42。
“三月十七號,四十二箱。”他念了一遍,把菸斗擱在硯臺邊上,手指挲著右眉骨那道疤。這傷是紀山楚墓留下的,毒箭著頭皮飛過去的時候,他還以為自己要代在那兒了。現在倒好,活下來不是為了挖寶,是為了看賬本。
他從破皮箱裡掏出瑞士軍刀改裝的探針,刀尖極細,像繡花針。他挑起紙纖維邊緣一發黑的摺痕,輕輕一撥,墨跡殘渣簌簌落下。藉著燈,他看出那是個“Z”字的尾,但筆畫斷得不自然,像是後來補上去的。
“假的。”他嘟囔一句,翻到前一頁,“Z.T.?佐藤一郎的寫?寫得比小學生描紅還歪,當我是瞎子?”
他出一張租界建築檔案圖鋪開,是漢口法租界一帶的老平面圖,上面標著教堂、醫院、洋行。他又從箱底出半包哈德門香菸,抖出夾在裡面的貨運記錄單——昨兒半夜葉劉塞給他的,說是碼頭工人口述,每日三點有冷藏車進出聖瑪利亞堂後院。
“教堂運冰?”王皓冷笑一聲,“修們喝得起冰鎮牛?還是神父要做冰鎮西瓜彌撒?”
他把三樣東西並排擺好,拿鉛筆在紙上畫線連線:賬簿上的異常編號、冷鏈運輸時間、建築結構圖上標註的地下室通風口位置。線條越連越,最後圈住了一個地方——聖瑪利亞堂西側偏殿下方,有個未標註用途的封閉空間,長寬約六米,與普通地窖不符。
“藏東西的。”他說,“不是文,就是見不得的貨。”
他合上賬簿,往菸斗裡塞了點劣質菸,點著了猛吸一口。煙霧在屋裡繞了一圈,撞上牆角的水缸才散開。他知道這地方不能再待太久。東靖川失聯,真圖下落不明,現在唯一能抓的線索就這一本賬。要是再被人上門來,連翻的機會都沒有。
他把賬簿重新裹進油布,塞進皮箱夾層,又把鏟拆三段藏進扁擔裡。出門前最後看了眼桌上的地圖,用紅筆在教堂位置畫了個圈,圈完還不解氣,又狠狠了一下,差點把紙捅破。
“佐藤咧,你裝神弄鬼也該有個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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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策蹲在巷口啃燒餅的時候,天剛蒙亮。沒戴墨鏡,臉上撲了層薄遮住顴骨,頭髮全攏進修帽裡,得低低的。中山裝換了灰藍修裝,袖口磨得起了邊,看著跟真的一樣。只有左手小指那枚翡翠戒指沒摘,怕作太僵,了餡。
把最後一口燒餅嚥下去,從懷裡出一本舊《聖經》,封皮都快掉了,頁還有咖啡漬。這是在琉璃廠順來的,原主是個醉醺醺的傳教士,裡嚷著“上帝不要我了”,順手就接過了信仰。
站起,拍了拍子,拎起腳邊的小藥箱——裡面其實只有一瓶紅藥水和半包紗布,其餘全是棉花墊著撐場面。深吸一口氣,朝聖瑪利亞堂側門走去。
門口站著個穿黑褂子的男人,不是修道士打扮,手裡著香菸,來回踱步。走近時,那人抬眼掃了一下。
“哪來的?”
“仁修道院。”開口就是英語,流利得像母語,“代班護理生病的瑪利亞修。”
那人皺眉:“沒人通知我們有代班。”
不慌,從袋裡掏出一張通行證,印章是偽造的,但紙張特意做舊,邊角還沾了點泥。遞過去的時候,手腕微微一抖,像是張。
那人接過看了看,又抬頭盯臉:“你不是本地人。”
“上海來的。”說,“上個月才調到漢口教區。”
那人把通行證還給,揮揮手:“進去吧。別走,晚上六點前必須回祈禱廳點名。”
點頭,低眉順眼地進門。
走廊鋪著紅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牆上掛著耶穌難像,燭搖曳,照得影子在牆上扭。走過祈禱廳時,看見幾個修跪在長椅上禱告,沒人抬頭。繼續往前,假裝要去藥房,實則眼角餘一直瞄著兩側通道。
注意到兩點:一是每隔二十分鐘,就有兩個穿工裝的男人從東側走廊出來,推一輛木板車,車上蓋著帆布,走向後院;二是他們回來時,手上會多一副白手套,沾著些黃末。
沒停下,徑直走到藥房門口,敲了敲門。一個老修探頭,說藥劑師不在,請明天再來。道謝離開,轉時故意把藥箱了一下,發出輕響。老修沒在意,關了門。
退回祈禱廳,在角落找了個空位坐下。蠟燭臺上有六白蠟,出一,假裝要點。火柴划著的瞬間,迅速掃了一眼東側走廊盡頭——那裡有扇鐵門,門把手上著“非請勿”的標籤,但門底下,卡著一枚銅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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