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條的油香還沒散盡，陳墨已把搪瓷碗摞進廚房櫃櫥。丁秋楠正對著鏡子系白大褂紐扣，領口彆著的聽診反著晨：“路上慢著點，梁主任說今早要下高新藥的臨床方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 陳墨拎起公文包，指尖到包底邦邦的槍套 —— 那是昨天剛從爹孃老同事手裡接過的東西，黑皮套子磨得發亮，還帶著舊時代的冷氣息。他拉開門時，大黃蹭著撒，尾掃過門檻上的雨水漬。
衚衕口的 103 路公車剛靠站，鐵皮車廂上刷著 “大鍊鋼鐵，人人有責” 的紅漆標語。陳墨上車時，售票員正用竹夾子夾著糧票喊：“西單到了啊，下站天安門東！” 車窗外，穿工裝的工人扛著鐵鍁往城郊鋼廠趕，腳踏車流裡混著幾輛掛著 “政務院” 木牌的吉普車。
中樞辦公區的灰磚樓前，哨兵見了他前的保健組徽章，抬手敬了個禮。三樓陳國棟的辦公室門虛掩著，裡面傳來鋼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——1958 年總理辦公室簡後，這位辦公廳副主任的辦公桌上總堆著半人高的檔案，秘書按經濟、文教分工，每個人都管著一攤事務。
“倒杯茶自己喝。” 陳國棟頭也沒抬，眼睛還盯著《人民日報》的社論，茶缸裡的龍井已經涼。陳墨剛把熱水倒滿，就見他忽然笑出聲：“你這小子，無事不登三寶殿，昨天電話裡還神神秘秘的。”
陳墨從公文包掏出清單，紙張在晨裡泛著道林紙特有的澤：“叔，您先過目。”
陳國棟指尖剛到紙張就頓住，目掃過 “八十十兩金條” 時眉頭一挑，等看到 “德國機床圖紙”，突然坐直了子，指節在紙面上敲出脆響：“這是把誰家的家底搬來了？你小子改行當劫富濟貧的俠客了？”
“婁董和幾位商界朋友捐的。” 陳墨把婁董託人打聽流程被 “喝茶” 的事全盤托出，“他們是想為以後留條後路。”
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。陳國棟重新逐行審閱清單，筆尖在 “天津港倉庫”“東單宅院” 圈著記號，末了長長舒了口氣：“這哪是捐東西，分明是花錢買平安。” 他起走到窗邊，著樓下的白楊林，“1956 年公私合營後，這些老商人就如履薄冰，現在這麼做，算是看清形勢了。”
“我想著這事兒得您牽頭。” 陳墨適時開口，“姐夫王建軍在糧食局，姐姐陳琴管街道，能不能讓他們也參與進來？”
“不用你說我也得安排。” 陳國棟轉時眼裡閃著，“東單那幾宅院給街道辦接收，正好解決黑芝麻胡同公房調配的缺口，陳琴出面最合適；天津港倉庫歸外貿口，機床圖紙送冶金部 —— 對了，你姐夫不是管糧食調撥嗎？讓他跟著冶金口跑後勤，也算沾了政績的。”
不過半支菸的功夫，從資歸類到部門對接，陳國棟已安排得滴水不。陳墨看得暗自佩服，這就是政務院老秘書的功底，哪怕 1957 年辦公室簡後人手減半，理起這類協調事務依舊遊刃有餘。
“細則您定，我就不摻和了。” 陳墨笑著擺手，“聽這些部門名字都頭疼。”
“晚上帶小琴和建軍來家裡吃飯。” 陳國棟把清單鎖進鐵櫃，“順便讓你嬸看看未來孫媳婦的照片。”
“得嘞！” 陳墨起要走，剛握住門把手又回頭，“對了叔，爹孃老同事給我和秋楠辦了持槍證，還配了兩把五四式。”
陳國棟端茶缸的手猛地一頓，眉頭擰了起來。過窗欞照在他鬢角的白髮上，沉默半晌才開口：“證和槍你留著，關鍵時刻能防。但記住，特權這東西是雙刃劍。” 他走到陳墨面前，語氣重了幾分，“1953 年有個幹部仗著持槍證耍威風，最後落得個撤職查辦的下場。捷徑走多了，就再也走不了正路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 陳墨鄭重點頭，“秋楠那邊我也會叮囑。”
“你們小兩口我放心。” 陳國棟揮揮手，“滾吧，我得給冶金部老周打電話，這圖紙晚一天接都不安心。”
陳墨剛走出辦公樓，就聽見後傳來電話鈴聲，約能聽見陳國棟說 “清單我看過了，派專人去核實……” 他角彎了彎，這位王叔做事向來穩妥，難怪能在簡後的辦公廳站穩腳跟。
坐公車到西四街道辦時，陳琴正對著一摞居民捐贈登記表皺眉。穿藍布衫的辦事員匆匆進來：“陳主任，黑芝麻胡同那戶的煤球票批下來了。”
“放這兒吧。” 陳琴抬頭看見陳墨，眼裡泛起笑意，“婁董搬家的事兒我聽說了，水電都協調好了。” 等聽完捐贈清單的事，只是淡淡點頭，“街道辦能摻和進去就行，我一個同志，在這位置上穩當就好。”
陳墨知道姐姐的心思。1958 年的基層單位裡，幹部做到副主任已是不易，再往上走難如登天。他沒多勸，問清王建軍在糧食局的倉庫點，轉往城外趕。
糧食局的帆布棚倉庫裡，王建軍正對著賬本發脾氣，看見陳墨進來，立馬把算盤一推：“妹夫你可來了！昨天跟你說的冬小麥調運的事……” 話沒說完，就被陳墨遞來的清單摘要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。
“這、這是真的？” 王建軍手指抖著劃過 “冶金部對接” 幾個字，突然在帆布棚裡踱起步來，軍綠子上沾著的麥糠都沒察覺，“要是晚兩年就好了！我這副局長剛上任半年，現在就算有政績，上面也得考慮平衡，沒法立刻提拔。”
“要不我跟王叔說聲，讓婁董先把東西存起來？” 陳墨故意逗他。
“別別別！” 王建軍連忙擺手，笑得眼角堆起皺紋，“能沾上邊就不錯了！糧食局最近正愁沒法跟冶金部搭線，這次跟著跑後勤，以後調撥鋼材就方便多了。” 他著手來回走，“晚上去王叔家，我得好好跟他彙報彙報工作。”
中午在倉庫食堂吃的玉米糊糊就鹹菜，王建軍還特意讓炊事員加了個炒蛋。陳墨吃完飯往醫院趕時，天空又飄起了細雨，打溼了腳踏車的車座。
協和醫院中醫科的診室裡靜悄悄的，藥香混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。陳墨推開門，看見丁秋楠趴在診床上睡著了，白大褂搭在椅背上，出的手腕上戴著他給編的紅繩 —— 那是用硃砂和艾草泡過的，說是能安神保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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