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楊平安騎著那輛二八槓腳踏車到紅星機械廠時,門衛張大爺從視窗探出半個子,揮了揮手:“平安,高副廠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,說有事商量。”
楊平安點頭,把腳踏車往車棚一靠,拎著帆布包上了樓。
高和平辦公室的門虛掩著,敲了兩下,裡頭傳來一聲“進來”。推門進去,高和平正坐在辦公桌後,面前攤著幾張報表,眼鏡到鼻尖,見他進來,抬抬下示意關門。
“坐。”高和平摘了眼鏡,了太,眼角出幾道疲倦的細紋,“有件事得跟你通個氣。”
楊平安在他對面那把舊木椅上坐下,帆布包擱在邊。
“上次你提議把‘斜楔式夾’改良思路登廠裡黑板報的事,宣傳科已經排好版了,明天就出。”高和平說著,從屜裡拿出一份油印的《生產技簡報》清樣,推過來,
“地區工業局那邊的簡報稿我也看過了,按你說的改了那幾個模糊點,下週三報上去。”
楊平安接過清樣,低頭仔細看了一遍。關於“適用範圍”的描述,確實按他的意思保留了那個不明顯的模糊邊界——沒有明確寫出厚度超過八毫米或偏角超十五度時自鎖可靠會下降。
“沒問題。”他將清樣遞回去。
高和平接過檔案,卻沒有立刻收起來,手指在紙面上噠、噠地敲了兩下,抬起眼:“平安,有句話我得問清楚——你這招除了試探,還有別的打算嗎?”
楊平安抬眼看他,沒接話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高和平低聲音,子往前傾了傾,“如果真有人上鉤了,咱們下一步怎麼辦?是順著線過去,還是……”
“看況。”楊平安聲音平穩,像在陳述技引數,“如果只是普通的技流,或者別廠想學點經驗,那最好。如果有人目的不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那也得先弄清楚是誰、為什麼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多知道一點,沒壞。”
高和平沉默片刻,點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這事就按你說的辦,對外就是普通的技宣傳。”
“對了,”楊平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問道,“上次變速箱油的事有進展嗎?顧雲軒說的那本秦工的筆記,找到了沒?”
提到這個,高和平臉沉了沉,往後一靠:“還沒。檔案室翻了個底朝天,也沒有。老秦六三年調去西南三線時走得急,很多個人資料都沒歸檔。顧雲軒那小子,這幾天跟瘋了似的,到打聽當年跟秦工接過的人。”
“讓他找吧。”楊平安說,“那本筆記要真在的話,說不定能解決大問題。要是不在……咱們也得自己想轍。”
從高和平辦公室出來,楊平安回到技科自己的辦公桌前。桌面上攤著幾張待稽核的零件圖,他拉開屜,取出那本皮筆記本,翻到新的一頁,提筆記下:
“三月二十二日,‘斜楔式夾’簡訊安排就緒。黑板報明日出,地區簡報下週三。餌已下,待觀效。”
“變速箱封問題仍懸。秦工筆記下落不明。需做兩手準備。”
寫完,他合上筆記本,咔噠一聲鎖進屜。窗外,廠區廣播正播報著今天的生產任務,聲音鏗鏘有力。斜照進來,落在桌角那把游標卡尺上,金屬表面反出一小塊冷冽的斑。
下午,楊平安去了一趟車間。第三臺試驗變速箱還停在原位,幾個老師傅圍著它,邊比劃邊商量。顧雲軒蹲在工箱旁,面前攤著個破舊的本子,眉頭鎖得能夾住螺。
“平安哥!”見楊平安過來,顧雲軒騰地站起,手裡還著半截鉛筆,“我問了七個當年跟秦工的人了,都說沒見過那本筆記。有個退休的劉師傅說,老秦調走前那陣子整理過一批個人資料,好像了一部分給廠裡,但剩下的……”他搖搖頭,肩膀垮下來,“沒人知道。”
“你確定那本筆記很重要?”楊平安問。
“確定!”顧雲軒語氣急切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筆記本的邊角,“我那會兒剛進廠,跟秦工幹活時,他給我看過。裡面不有各種材料的實測膨脹資料,還有他多年攢下的理熱應力變形的土辦法,有些招數,書上本找不著!要是能找到,說不定……”
“要是找不到呢?”楊平安打斷他,語氣平和。
顧雲軒一愣,張著,沒說出話。
“如果那本筆記永遠找不到了,”楊平安看著他,“變速箱的油問題,就不解決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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