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。
太原軍監，丙字工坊。
空氣燥熱，混合著金屬、木料與一若有若無的硝石氣味。沉師傅赤著上，汗水沿著瘦的嵴背落，他正死死盯著面前一架被完全拆解開的改良臂張弩。旁邊的工作臺上，散落著幾十個打磨細的小銅件、皮革墊片和細鋼簧。
“還是不夠順……”他喃喃自語，手指過弩機部一個關鍵的聯部件，“每次擊發，這裡都有微不可察的滯，連弩手自己都未必能察覺，但積累下來，就是度偏差。”
馬鈞蹲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用細油石打磨一個銅製卡榫的邊緣。他剛從天工閣調來太原不久，專攻機械，對沉師傅的判斷深以為然：“沉師，學生以為，問題不止在零件打磨。您看這個復位簧——”他拿起一個細小的鋼片，“力道太勻，弩弦回彈的震傳到機括，會引起微小。或許……可以嘗試分段不同勁力的簧片組合，或者加裝一個微型阻尼？”
沉師傅眼睛一亮：“分段簧？有點意思！畫個草圖看看！”
兩人立刻埋頭在圖紙上勾畫起來。不遠，蘇弘正帶著幾個匠人圍著一輛改進型的火箭車底盤爭論不休。
“擋板加溼氈可以，但太重了！兩匹馬拉著都吃力！”一個老木匠搖頭。
“那就用薄鐵皮，襯浸溼的麻絮，外面刷泥防火！”蘇弘堅持。
“那更重！而且溼麻絮幹了怎麼辦？戰場上哪有時間不斷澆水？”
“可以做夾層，儲水囊，用的時候刺破……”
“異想天開！”
爭論聲、錘打聲、鋸木聲、低語聲混雜，工坊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蜂巢。距離裴嶷和苻暉定下的“夏末形初步實戰能力”目標，只剩不到兩個月，力如山。
同一時間，太原城東南，一家名為“悅來”的中等客棧。
天字三號房，窗戶閉，窗簾低垂。三個商賈打扮的人圍桌而坐，桌上攤著一張太原城簡圖，以及幾張糙的火坊外圍草圖。
為首者，正是曾與王老七接頭的“胡掌櫃”，真名胡三，實為北魏長孫崇麾下得力諜子。另外兩人，一個是瘦漢子，眼神銳利，負責行；另一個面白微須，像個賬房先生，負責記錄和聯絡。
“訊息核實過了。”瘦漢子低聲道，“王老七說的那批‘雷火’，確實會在明夜子時，從火坊押往城南甲三倉。押運護衛預計二十人，分兩輛車。路線是穿西市，過永興橋，轉倉前街。西市那段最熱鬧，也最好下手。”
賬房先生指著地圖：“劫了之後，怎麼運出城？城門亥時閉，卯時才開。”
胡三冷笑：“不走城門。永興橋下游半里，有一段廢棄的水門，早年是排汙水道，如今雖淤塞大半，但小心點，人貨都能過。對岸有我們的人接應，連夜走山道北上。”
“風險太大。”瘦漢子皺眉，“萬一那王老七是秦人放出的餌……”
“我查過王老七。”胡三有竹，“他家住匠戶營東頭破屋，老母病重，欠了藥鋪五貫錢，兒年前被城一個潑皮欺負，告無門。他對秦人府只有恨，沒有忠。況且，他給的‘殘藥’樣品，我找人看過了，確實是火藥分，而且比我們在晉繳獲的那些更純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貪婪：“最重要的是，長孫大人給的期限快到了。若這次能弄到一批完整的‘雷火’，甚至抓到一兩個懂行的工匠，那就是潑天大功！富貴險中求！”
賬房先生和瘦漢子對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幹！人手怎麼安排？”
“我們能用的有十五個好手。明晚分三組：一組在西市制造混，引開部分護衛；一組強攻奪車；一組在水門接應。得手後立刻分散，按預定路線撤。”
“秦人會不會有埋伏？”
“就算有，西市人多眼雜，他們也不敢大干戈。只要我們作夠快，等他們調集大隊人馬，我們早進水道了。”
計劃敲定，三人又推敲了細節，直到黃昏時分才相繼悄悄離開客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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