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歸荒原的夜晚很冷。冷到骨頭裡,冷到裡,冷到一個人的靈魂都在發抖。風從荒原深吹來,帶著腐的氣息,帶著妖的腥臊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絕。秦昊蜷在一個山裡,上蓋著從妖上下來的皮。皮很,很臭,但暖和。至比外面暖和。他的傷口在化膿,發著高燒,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。清醒的時候,他會想起墨淵的話。
“你以為你逃得掉?你的還有噬魂種子的殘。只要殘還在,我就能找到你。找到你之後,我會把你做傀儡,讓你親手殺了你母親。然後讓你永遠活著,永遠記得你殺了自己的母親。”
秦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他沒有流淚,因為他的淚腺早就被吃掉了。他只是在黑暗中,無聲地,張開,做出了一個哭的表。沒有聲音,沒有眼淚,只有一個扭曲到極致、痛苦到極致、悲傷到極致的表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一天?兩天?三天?也許下一刻,墨淵就會出現在口,用那種溫的語氣對他說:“徒兒,該回家了。”他不想回家。他沒有家了。母親變了妖,宗門變了地獄,自己變了獵。他什麼都沒有了。只有這條命。還快要沒了。
口外傳來腳步聲。不是妖的腳步聲,是人的。很輕,很穩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發出細微的咔嚓聲。秦昊的僵住了。他屏住呼吸,閉上眼睛,假裝已經死了。但腳步聲停在了口。然後,一個聲音傳來。不是墨淵的聲音,是一個陌生的聲音。很低,很沉,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。
“秦昊。”
秦昊沒有。
“我知道你沒死。你的心跳聲,我聽到了。”
秦昊睜開眼睛。口站著一個人。穿著一黑袍,面容藏在兜帽的影中,只出一截蒼白的下。他的腰間掛著一面幡,幡面漆黑如墨,上面繡著無數張臉——不是圖案,是真正的臉。每一張臉都在,在呼吸,在眨眼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在唸經,有的在罵人。那些臉都在看著他。
秦昊的瞳孔收了。“你是誰?”
那個人沒有回答。他走進山,蹲下來,和秦昊平視。兜帽的影落,出一張蒼白的、沒有表的臉。他的眼睛是黑的,黑到沒有眼白,黑到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。黑中有,不是眼珠反的,是從眼眶深滲出來的幽綠的磷。
“我九幽。”他說。“我來找你。”
秦昊的在發抖。不是因為恐懼,是因為他太累了。累到連恐懼的力氣都沒有了。“墨淵讓你來的?”
九幽搖了搖頭。“墨淵在我肚子裡。”
秦昊愣住了。“什麼?”
“他進來了。進我的萬魂幡。進我的影子裡。進我的肚子裡。他在裡面,有人陪著。不一個人了。”
秦昊聽不懂。他聽不懂“萬魂幡”是什麼,聽不懂“影子”是什麼,聽不懂“肚子裡”是什麼意思。但他聽懂了一句話——墨淵不一個人了。那個折磨了他十幾年的人,那個把他母親變妖的人,那個把他當豬養的人——不一個人了。有人陪著他。
秦昊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,像一顆沒有的果子。“他有人陪了。我呢?誰陪我?”
九幽看著他。“我。”
秦昊愣住了。
“我陪你。你進來。進我的萬魂幡。進我的影子裡。進我的肚子裡。你在外面太久了。一個人太久了。你進來,有人陪著。就不一個人了。”
秦昊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九幽的眼睛,那雙黑的、空的、沒有緒的眼睛。但那空裡,有一。很輕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。
“你為什麼要幫我?”秦昊問。
九幽想了想。“因為你太累了。累到連恨都恨不了。累到連哭都哭不出來了。累到只想躺著,什麼都不想,什麼都不做。我懂。我也是這樣過來的。一個人,太久了。後來有人進來了。有人陪著,就不一個人了。”
秦昊的眼淚流下來了。不是淚腺流的,他的淚腺早就被吃掉了。是從眼眶深滲出來的,是從靈魂深出來的,是一種比眼淚更濃、更稠、更鹹的東西。
“我娘還在藥廬裡。變了妖。還在等我去救。我救不了。我誰都救不了。”
九幽出手,放在秦昊的頭頂上。“你娘也進來。進來,就不一個人了。”
秦昊抬起頭,看著九幽。他的眼睛紅腫,佈滿,但瞳孔深,有什麼東西在。不是恐懼,不是絕,是——希。很微弱,像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熄滅。但它還在。
”?娘我救能你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