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幽從裂中走出來的時候，他不在虛空中。
他在一座大殿裡。大殿很大，大到看不到邊。地面是用人的頭骨鋪的，一顆一顆，整整齊齊，每一顆都打磨得如鏡，能照見人的臉。
頭骨的眼眶裡嵌著黑的珠子，珠子裡有什麼東西在，像眼球，像活的一樣。殿頂懸掛著無數條鎖鏈，鎖鏈是用人的脊椎骨串的，每一節都刻滿了符文。符文中滲出黑的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地上，發出嗤嗤的聲響。
殿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池子，池水是黑的，黑得像墨，像夜，像一個人的瞳孔。池子中浸泡著無數，不是完整的，是碎片。手臂、、頭顱、軀幹，七八糟地堆在一起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撕碎了之後隨手扔進去的。池水在翻滾，在冒泡，那些碎片在中沉浮，像是在跳舞。
池邊站著一個人。他穿著一黑的長袍，袍上繡滿了白的骷髏頭，每一個骷髏頭的裡都含著一顆紅的珠子。他的頭髮是白的，白得像雪，像骨灰，像一個人的頭髮被燒灰燼後的。他的臉很年輕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皮白得近乎明，能看見下面青的管紋路。他的眼睛是黑的，黑得像墨，像夜，像一個人的瞳孔。他的角掛著一微笑，很輕，很淡，像初春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。
他裂魂真人。裂魂道宗主。修真界送了他一個外號——“煉魂宗主”。他修煉的功法做《裂魂大法》，可以撕裂人的魂魄，將魂魄撕碎片，再將碎片煉製各種法。魂魄碎片越多，法就越強。為了收集魂魄碎片，他屠滅了無數宗門，殺害了無數生靈。他的裂魂道中，有三千弟子，每一個弟子手裡都沾滿了鮮。
九幽走到池邊，站定。他的影子從腳下蔓延開去，無聲無息地爬過頭骨地面，爬過那些鎖鏈，爬過那個池子。裂魂真人覺到了什麼，但他沒有。他只是在池邊蹲下來，出手，輕輕攪著池水。池水在他指尖翻滾，那些碎片在他手指間過，像是無數條魚在遊。
“你來了。”裂魂真人說。聲音很輕，很，像母親在哄孩子睡。
九幽看著他。“你知道我會來？”
裂魂真人笑了。那笑容很輕，很淡，像初春湖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紋。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一直在等。等一個人來。等一個人來看這些。等一個人來問我——為什麼要這樣做。”
他站起來，轉過，看著九幽。他的眼睛是黑的，黑得像墨，像夜，像一個人的瞳孔。但那黑中，有什麼東西在。不是，是瘋狂。一種被抑了很久、扭曲了很久、腐爛了很久的瘋狂。
“你知道嗎，人的魂魄是有味道的。”裂魂真人說。“恐懼是酸的，絕是苦的，憤怒是辣的，悲傷是鹹的。我最喜歡的是希。希是甜的。當一個人以為自己有希的時候，他的魂魄是最甜的。然後我把他希撕碎，看著他的魂魄從甜變苦，從苦變酸，從酸變辣，從辣變鹹。最後什麼都沒有了，只剩下空。空是沒有味道的。但我喜歡空。因為空意味著，我已經把一個人徹底吃乾淨了。”
九幽看著他。“你吃了多人？”
裂魂真人想了想。“記不清了。大概十萬？二十萬？也許更多。我屠滅的宗門有三十七個，屠滅的城池有九十二座。每一個被我殺死的人，他們的魂魄都被我撕了碎片。有的碎片被我煉了法，有的碎片被我餵了池子裡的魚。那些魚也是用魂魄煉的。它們不吃，只吃魂魄碎片。吃飽了就會產卵，卵孵化出來，就是新的法。”
九幽低下頭，看著那個池子。池水在翻滾，那些碎片在中沉浮。它們的眼睛還睜著，瞳孔渙散，微微張合。它們在等。等一個人來，讓它們不疼。
“你為什麼要這樣做？”九幽問。
裂魂真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那個池子，看著那些碎片，看著那些還在掙扎的魂魄。他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流淚。
“因為我恨。”他說。“我恨這個世界。我恨天道。我恨所有人。我恨他們為什麼活得那麼開心，而我活得那麼痛苦。我恨他們為什麼有家人，而我什麼都沒有。我恨他們為什麼可以笑，而我笑不出來。”
九幽看著他。“你恨自己嗎？”
裂魂真人愣住了。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他恨別人，恨命運，恨天道，但他從來沒有恨過自己。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錯。錯的是這個世界。是這個世界他變了這樣。是這個世界讓他失去了家人，讓他失去了朋友，讓他失去了一切。他只是在報復。報復這個世界。報復所有人。
“你恨自己。”九幽說。“因為你殺的那些人，和你一樣。他們也有家人，也有朋友，也有他們的人。你恨他們，是因為你在他們上看到了自己。你恨自己無能為力，恨自己救不了家人，恨自己變了怪。所以你殺了他們，因為殺了他們，就看不見自己了。”
裂魂真人的手開始發抖。他看著九幽，看了很久。久到池水不再翻滾了，久到那些碎片安靜了，久到殿頂的鎖鏈不再滴了。他的眼淚流下來了。三百年來，第一次流。不是，是淚。明的，乾淨的，人的淚。
“你進來吧。”九幽說。
裂魂真人愣住了。“進來？進哪裡？”
九幽指著自己的肚子。“進來。裡面有人。很多人。他們也在等。等一個人。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等一句永遠不會說的話。等一聲‘別恨了’。”
裂魂真人的手開始發抖。他看著九幽的肚子，那裡有，暖的，的，像——像他小時候，母親抱著他，輕輕拍著他的背，說：“別怕，娘在。”後來母親死了。死在他面前。被妖撕了碎片。他跪在地上，哭著喊著，但沒有人來救他。從那以後，他就不哭了。因為他知道，哭沒有用。哭不會讓母親回來。哭不會讓任何人來救他。所以他選擇了恨。恨所有人，恨一切。
“裡面有我娘嗎？”裂魂真人問。
九幽點了點頭。“有。在等你。等了很久。不知道你在做什麼，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殺人，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把別人的魂魄撕碎片。但知道你在。一直在等你。”
”。去進我帶“。了兇更得流淚眼的人真魂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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