悔城往北，山開始長牙。不是山上長出了牙齒，是整座山就是一顆牙。
從地殼深拱出來的巨大臼齒，齒冠朝上，齒扎進岩漿裡，咬合面被風化出縱橫錯的壑，壑裡填滿了暗紅的牙垢。
那不是礦，是乾涸之後和牙釉質融在一起形的沉積。山表面麻麻布滿了牙尖，每一牙尖上都穿著一個人。
九幽站在牙山腳下，抬頭看。被穿著的人還活著。
串人的是牙山的主人——饕餮族。妖族中以人為食的分支裡，饕餮族是最講究的一支。他們不吃死人，只吃活人。
他們說人死的那一刻，會變酸。恐懼會讓發，絕會讓變柴，只有一種緒能讓保持最鮮的狀態——希。
讓一個人在被吃的整個過程中始終抱有希，最後一口咬碎他心臟時，希還在他眼睛裡亮著。
那樣的，咬下去會在齒間彈開，彈開的不是纖維，是他嚥氣前最後一刻還在相信的“我會得救”。饕餮族管這“活鮮”。
山頂傳來咀嚼聲。不是一張在嚼，是無數張同時嚼。
嚼的頻率各不相同，有的快有的慢，有的細有的放。無數種咀嚼聲疊在一起，從山頂湧下來，湧過牙尖上串著的那些人。他們聽見了，知道那是別人正在被嚼碎的聲音，下一個就到他們。
但他們眼睛裡還亮著——因為饕餮族告訴他們，山頂有一口活泉，跳進去就能逃出去。他們信了，因為不信的人已經被嚼碎了。信的人還在牙尖上著。
九幽走上山道。山道兩側的牙尖上串著的人低下頭看他，他們的嚨被牙尖貫穿了發不出聲音，但他們用口型說同一句話——快跑。
他們自己還在希著，但對路過的人，他們說的是快跑。
山頂是一片平坦的咬合面，正中擺著一張極長極寬的桌。桌面是一整塊從遠古巨下頜骨上切下來的骨板，磨得極，到能映出坐在桌邊那些人的臉。
桌邊坐著饕餮族的食客。他們的態極胖極闊，胖到脖子和肩膀連一，闊到椅子是特製的——沒有扶手，因為他們的手臂到放不進任何帶扶手的椅子裡。
他們的臉堆滿了，把五極小的幾道，眼睛只剩下兩條線，鼻子只剩兩個孔，被臉頰的得向前凸出，永遠保持著即將咬住什麼的姿勢。
但他們吃東西時極細，用極小的骨刀把切極薄的片，薄到能過片看見骨盤底部的紋理，然後拈起來對著天端詳，端詳夠了才放進裡。
嚼得很慢很慢，慢到能數清楚一片在齒間被研磨了多下。
桌中央擺著一口極大的銅鍋，鍋底燒著火，火是暗紅的，不是木柴不是炭，是一顆還在跳的心臟。心臟極大，比整張桌面小不了多，被一骨叉從心尖貫穿，架在鍋底。每跳一下，就從心室裡出一，沿著骨叉流進鍋裡，在鍋底沸騰。鍋裡煮著的不是水不是湯，是無數個人的希。
希從鍋裡冒出來，凝極淡極淡的團，團裡映著畫面——有人在喊娘，有人在唸佛，有人在唱家鄉的調子，有人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鍋沿，眼睛裡還亮著。
團從鍋沿飄起來，飄到食客們面前，他們用筷子夾住團，放進面前沸騰的小銅鍋，涮一下，團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。
他們把裹著的團夾出來，蘸進骨碟裡的醬。醬是暗紅的，是用那個人自己的和骨髓調的，讓那個人用自己的蘸著自己的希，被吃下去。
食客們把蘸好醬的團放進裡，嚼一下，團在齒間破開，裡面封著的希湧出來。
湧出來的時候，那個人的聲音也從團裡湧出來——娘、佛號、家鄉小調、無聲的凝視。所有的聲音在食客口腔裡同時響起，然後被牙齒碾碎。
九幽站在桌邊。食客們沒有抬頭看他，他們正在吃。坐在主位的是一個極老極老的饕餮，老到臉上的已經掛不住了，從顴骨兩側往下垂，垂兩片極寬極厚的皮囊，堆在肩窩裡。
他正在涮一團，裡映著一個極年輕的子，裡反覆念著兩個字——阿孃，阿孃，阿孃。
他把那團從銅鍋裡夾出來，沒有蘸醬，直接放進裡。
嚼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。嚼完嚥下去，睜開眼睛，眼睛裡映著那團裡子念阿孃時的口型。他看著九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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