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起來了。
不是白天那種細的雪粒子，是棉絮似的雪片，一片一片，悠悠地往下落，不不慢，像是要把整個櫟都埋進一場綿長的、安靜的夢裡。
秦戰獨自登上城牆。
靴子踩在積雪的臺階上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悶響，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。城頭風大，吹得皮襖的領子撲打在臉上，又又涼。他走到垛口邊，手按在冰冷的磚石上——磚石上結了一層薄冰，溜溜的，寒意順著指尖直往骨頭裡鑽。
放眼去，工坊區的燈火連一片跳的海。
紅的爐火，黃的風燈，還有幾特別的藍白——那是狗子工坊的方向，封了，但留了盞長明燈，說是“驅邪”。火在雪幕裡暈開，一團一團模糊的暈，把漫天飄落的雪片染深淺不一的，像是誰把料潑在了黑布上，又攪了。
秦戰看著那片海，看了很久。
後傳來腳步聲，很慢，還伴著柺杖杵地的“篤篤”聲。
他沒回頭。
黑伯走到他邊，把一件厚皮襖披在他肩上。皮襖是新的，朝裡，著，還帶著老人上的溫。
“又要走了？”黑伯開口，聲音悶悶的，像是被風雪著。
秦戰“嗯”了一聲。
黑伯沉默了一會兒，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，塞給他。紙包溫熱，帶著菸特有的、乾燥的焦香。
“新打的菸，”黑伯說，“路上解乏。省著點，這玩意兒……不好弄。”
秦戰接過，攥在手裡。紙包不大，但手。
“工坊這邊，”黑伯繼續說，“俺盯著。狗子那小子……俺看著。出不了事。”
他說得很慢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，但很穩。
秦戰轉頭看他。老頭兒頭髮全白了，在城頭風燈的映照下像頂著一層雪。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銅錢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兩粒淬過火的炭。
“黑伯，”秦戰說，“要是……要是我們回不來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黑伯猛地打斷他，柺杖重重杵在地上，雪沫子濺起來，“說什麼晦氣話！給俺好好回來！聽見沒？！”
他吼得兇，但聲音在風裡有點抖。
秦戰沒說話，只是點點頭。
黑伯了幾口氣，平復下來。他往城牆外看了一眼，又看回秦戰，聲音低了下去:
“狗子那孩子……是軸，但心不壞。栓子家的事兒，俺會管到底。等你回來，那孩子……那孩子應該能想明白。”
他說完，擺擺手，轉就走。柺杖在雪地裡杵出一個一個深深的，走得很慢，但沒回頭。
秦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臺階下。
懷裡，菸包溫熱，皮襖暖和。
可風還是冷，刺骨的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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