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高大魁梧的老漢大步走進來。他約莫五十歲上下，皮黝黑髮亮，像是常年被海風和烈日打磨過的古銅。滿臉的皺紋深如刀刻，尤其眼角的魚尾紋，一笑起來能夾死蒼蠅。他穿著件無袖的汗衫，出兩條結實的、虯結的胳膊，上頭佈滿傷疤——有刀傷，有傷，還有一塊明顯的燙傷。
這就是石國暉，石家村的“船老大”，在海上漂了一輩子的老船長。
“姨公！”林凜站起人。
“哎喲，我的乖囡！”石國暉大步上前，一把將林凜抱起來，舉得高高的，“讓姨公瞧瞧——嘖嘖，瘦了，眼睛也腫了。是不是你依公那個老頑固又罵你了？別怕，在姨公這兒，想吃啥吃啥，想玩啥玩啥！”
他聲音洪亮，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。林凜被他抱在懷裡，能聞到他上濃烈的海腥味、汗味，還有一子菸草味，混在一起，卻不難聞，反而有種踏實的覺。
“快放下來，別嚇著孩子。”鄭珠嗔怪道。
“嚇不著！我們石家的孩子，哪有那麼膽小！”石國暉上這麼說，還是小心翼翼地把林凜放回竹椅上，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一層層開啟，“看看，姨公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。”
布包裡是個木雕的小盒子，雕工細，上頭刻著繁複的花紋。開啟盒子，裡頭絨布襯著，擺著個東西——是枚懷錶。
但不是普通的懷錶。錶殼是黃銅的，已經氧化發黑，但錶盤是琺琅的，藍底白字，還鑲著細碎的紅寶石。最特別的是，表蓋側刻著一行小字：“致我最親的戰友——1958.7.23”。
林凜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1958年7月23日——這不正是“蛟龍計劃”出事的日子嗎？
“這表……”抬起頭，看向石國暉。
“你大伯託人從南洋帶回來的。”石國暉挲著錶殼，眼神有些悠遠，“說是當年一個老戰友的。那戰友犧牲了，表卻流落到了南洋，被個華僑收藏家收著。你大伯花了大力氣，才輾轉買回來。”
他把懷錶遞給林凜：“你大伯說了，這表該給你。他說……有些東西，該歸原主了。”
林凜接過懷錶。表很沉，握在手裡冰涼。開啟表蓋，秒針“咔嗒咔嗒”地走著，聲音清脆，在這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。錶盤上的時間，停在下午三點十七分。
“這是……”突然發現，錶盤的背面，刻著一幅微的海圖。那圖很眼，跟牆上那張一模一樣，只是更小，更細。圖上用紅點標著幾個位置，其中一個，就在石家村附近的海域！
“姨公，”林凜抬起頭，直視著石國暉的眼睛，“這表……是不是跟我依公有關？”
石國暉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了。他看看林凜，又看看鄭珠，最後嘆了口氣，在竹椅上坐下，出菸鬥，塞上菸，點上，狠狠吸了一口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的臉變得模糊。
“依凜，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了許多，“你今年才六歲，有些事，本來不該讓你知道。但你既然問到了，姨公就告訴你——這表的主人，石國棟，是我親弟弟。”
林凜愣住了。
“1958年，國棟二十三歲，是你依公的徒弟，也是‘蛟龍計劃’的員。”石國暉吐出一口煙，眼神飄向窗外，看向海的方向，“那年七月，他們出海執行任務，就再也沒回來。十七個人，連人帶船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方說是事故，是意外，但我查了這麼多年，總覺得……不對勁。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林凜：“你依公當年是那艘船的隨船醫生，也是唯一活下來的人。他回來時，上全是傷，神也垮了，在醫院住了大半年。問他發生了什麼，他一個字都不說。後來鄭閩那小子冒出來了，說是你依公出賣了同志，把圖紙賣給了外國人……哼！”
石國暉重重磕了磕菸斗，火星四濺：“鄭閩那小子，從小就不是好東西！耍，見錢眼開。你依公會出賣同志？我第一個不信！”
“那你信什麼？”林凜輕聲問。
“我信我弟弟。”石國暉的眼睛紅了，“國棟臨走前一天晚上，來家裡找我喝酒。他說，這次任務很危險，但很重要。他說，如果他能活著回來，咱們中國就有自己的潛艇了，再也不用怕外國人的船在咱們家門口晃悠。他說……他說敬波大哥是好人，是真正的科學家，讓我一定要相信他。”
老人抬手抹了把臉，聲音哽咽了：“可他就沒回來……連骨都沒找著……”
堂屋裡陷沉默。只有懷錶的“咔嗒”聲，和石國暉抑的泣聲。
鄭珠走過去，輕輕拍了拍丈夫的背，然後對林凜說：“依凜，你姨公這些年，一直在查當年的事。他跑遍了東海每一個島，每一片海域，就想找到‘蛟龍’的殘骸，找到國棟他們的下落。可大海茫茫，哪有那麼容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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