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最深的一間刑房，一方掌大的小窗嵌在石壁高，進來些許的亮，在幽暗的牢房裡拖出一道細長的痕，痕落在溼的地面上，落在斑駁的刑架上，落在那被綁在十字刑架的軀上。
陳強上那件靛藍短打早被鞭子得稀爛，出一道道痕。
秦陌站在他面前，手裡著一塊剛從炭盆裡取出的烙鐵。鐵塊燒得通紅，邊緣還泛著熾熱的橙，隔著三步遠都能到那灼人的熱浪。
“我再問你一次。”
秦陌的平淡冷漠，在這幽閉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深：“九爺——是誰？”
陳強艱難地抬起頭，角掛著一道乾涸的跡，眼睛裡滿是。他看著那塊烙鐵，又看向對面那張冷得像刀裁的臉，嚨裡滾出一聲沙啞的笑：“我……我他孃的說了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！你聽不懂嗎？！”
秦陌眯了眯眼，手中烙鐵往前遞了半寸，熱浪的陳強下意識地往後，然而子卻被綁得死死的，讓他彈不得，瞳孔裡映出那塊熾熱的鐵，哆嗦著嘶喊：“我真不知道……他從始至終戴著面！我在燼龍淵八年……八年，沒見過他臉！沒聽見過他真實的聲音！你讓我說什麼？！……你讓我說什麼呀……”
吼到最後，幾乎用盡了全的力氣，繩索隨著口劇烈起伏勒進皮裡。
秦陌沒有，他就那麼站著，盯著陳強扭曲的臉和那雙佈滿的眼——眼裡有恐懼、有憤怒、絕，唯獨沒有躲閃。難道他說的都是真的，做為八大主事之一，居然也沒見過九爺的真容。
秦陌閉了閉眼，將烙鐵收了回來。
陳強剛鬆一口氣，烙鐵又猛地近——
“啊……”慘烈的尖在刑房裡響起，震的外面牢房裡的人都是齊齊一抖。
江野都不忍心的偏過頭去，自從去了燼龍淵後，他就覺秦大哥不太對了，以前審犯人他從不下重手的，今天卻是格外狠厲！
江野走上前去，看了一眼暈死過去的陳強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道：“秦大哥，要不……算了？”
見秦陌沒有應聲。江野繼續道：“我看他那樣，興許是真不知道。那九爺藏得這麼深，興許這八大主事在九爺那裡就是個跑幹活的，本那九爺的眼，你就算把他弄死了，也沒用啊！”
秦陌垂眸，看著自己手裡的烙鐵，鐵塊已經涼了，不再那麼灼目，曾經這個也燙在他爺爺、爹爹、大伯、堂哥、大兄……上，那一聲聲慘，到現在他都時常驚醒。
忽然覺得累，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累，鬆開手……
“噹啷——”
烙鐵滾落在地上。秦陌轉過，背對著刑架，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。
江野看著他的背影，背影筆直，可卻著一種說不出的‘蕭索’。
“秦大哥……”江野試探著輕喚。
秦陌沒有回頭，只是站定，著牢房深那片幽暗。良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十二年了！”
江野一愣。“我以為他死了，我以為大仇早已得報，秦家的冤屈都早已昭雪了，沒曾想……他沒死！他躲在京城，他就在我的眼皮底下，逍遙自在地活了十二年！”
他的肩膀微微抖，聲音都有了一沙啞：“我們秦家三十二口人，死在西廠詔獄裡的二十一口。剩下的眷流放，那也不過是換地方除掉而以……。我那年十二歲，西廠走狗對我們所有男丁下手時，劍偏了半寸，是徐大人在葬崗替我們秦家人收時，發現還有一口氣的我，我才堪堪撿回了一條命……”
原來是這樣，以前只知道秦大哥家也是武將之家，而且父親還是宣府總兵，家族裡人也是長年鎮守邊關，因為與韃靼人戰全部戰死……不過這些都是聽來的，秦大哥言寡語的，他從來不提，也沒人敢自討沒趣的問。江野張了張，想安兩句，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什麼。
“我以為他死了！我以為他死了！！”
秦陌的聲音忽然拔高，而後，又被自己強了回去，深深的吸氣，又緩緩吐出來，一團白霧在冰冷的空氣裡很快消散，再次喃喃道：“我還配做秦家的後人嗎？仇人逍遙十二年，我卻在侯爺帳下了十二年的太平，秦家的三十一條冤魂，怎能安息？！……”
話音剛落，長長走道里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