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北營，皇帝行在。
朱高晟被引偏帳，發現只有朱棣一人負手而立，看著洪武皇帝朱元璋那幅威嚴冷峻的畫像。帳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。
“兒臣叩見父皇。”朱高晟心神微凜，覺到這將是一次非同尋常的談話。
“起來，坐。”朱棣轉過，臉上看不出喜怒，指了指旁邊的凳子。
朱高晟謝恩坐下，姿態恭謹，目平靜地迎向父親審視的目。
朱棣打量他片刻，開口道：“老四，你這次，做得很好。膽大心細，有勇有謀，沒給朕丟臉。” 開場依舊是肯定。
“父皇天威浩，將士用命，兒臣不敢貪天之功。”朱高晟保持謙遜。
“功過朕自有分數。”朱棣擺手，話鋒陡然一轉，語氣變得沉凝，“但你的功勞，在南京那邊，可是惹了大麻煩。彈劾你的奏章，堆積如山。說你魯莽冒進的，說你僥倖功的，說你帶壞風氣、非國家之福的，什麼都有。”
朱高晟目低垂：“兒臣行事但求無愧於心，利於國家。眾口鑠金，兒臣唯有克己修，靜待父皇明鑑。” 他心中明鏡似的，知道這些風波絕非空來風，背後必然有推手，甚至可能來自他的兄長們。但他選擇不抱怨，不指摘，將評判權完全給父親。
朱棣對他的反應似乎不意外，繼續施，聲音更冷：“你知道都是誰在彈劾你嗎？圍在你大哥邊的那些文人，滿口仁義道德，覺得你壞了規矩！聚在你二哥府裡的那些勳貴子弟，仗著父輩功勞，覺得你搶了他們的風頭，甚至放話說什麼沒有他們父輩流，就沒有朕的今天！簡直狂悖無知！”
這話幾乎是將太子黨和漢王黨的底牌掀開，更是直指勳貴集團的驕橫，試探朱高晟的反應。
朱高晟心中波瀾湧，但臉上依舊平靜。他覺到，這不僅僅是告知，更是一場考問。
果然，朱棣死死盯著他，前傾，目如鷹隼般銳利，帶著一冰冷的力，緩緩問道：“老四，你讀過史書。當知道太祖高皇帝當年，是怎麼對待那些自恃功高、尾大不掉、甚至敢非議皇權的勳臣的？胡惟庸案，藍玉案……哪一次不是人頭滾滾，流河？如今，這些人又開始不安分了！結黨營私，妄議朝政，甚至輕視天家！你說，該怎麼辦？！”
他的話語充滿了暗示，彷彿在引導朱高晟走向一條鐵清算的道路。這是考驗，考驗朱高晟的心，是會被仇恨和憤怒支配，選擇最酷烈的報復手段；還是能跳出個人恩怨，以更宏觀的視角看待問題。
帳空氣彷彿凝固了。朱高晟能到父皇目中那沉甸甸的期和審視。他知道，這個答案，可能比他在飲馬川的戰鬥更重要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沉思了片刻，彷彿在權衡利弊，又彷彿在整理思緒。終於，他抬起頭，迎向朱棣的目，語氣沉穩而清晰：“父皇，兒臣以為，太祖高皇帝當年之舉，乃開國定鼎之非常手段，意在革除積弊，震懾驕頑，其苦心孤詣，非其時難以會。然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：“然當今大明，承平日久，陛下開創永樂新政，重心當在開拓與治理。勳貴集團，雖有害群之馬，然其主，仍是國之干城，軍之脊樑。若效仿太祖晚年之風，大興獄案，恐傷國本，寒了將士之心，搖朝廷基，非長治久安之道。”
朱棣的臉微微沉下，但眼神深卻閃過一極難察覺的興味：“哦？照你這麼說，難道就放任他們結黨營私，日漸坐大？”
“兒臣並非此意。”朱高晟從容道，“兒臣淺見，治國如同烹小鮮，既不能放任不管，亦不可切猛火。當以控代殺，以疏代堵，分而化之。”
“細細說來。”朱棣微微後靠，出傾聽的姿態。
“其一，陛下手握乾坤，恩威並施。對絕大多數遵紀守法、忠於王事的勳貴，該賞則賞，恩養有加，使其沐浴皇恩，心向朝廷。對數確有不法、言行出格者，則明正典刑，嚴懲不貸，但要證據確鑿，令人心服口服，讓所有人明白陛下之公，亦知陛下之威。”
“其二，開源拓流，引活水。軍中不應只有靖難一系的聲音。可大力提拔此次北征及歷年邊防中有功之寒門將領、青年才俊，廣開武舉，選拔天下勇士，逐步使軍中力量多元化，形良競爭，自然可稀釋舊有勢力之影響。”
“其三，引導其力，向外而非向。北方暫靖，然天下之大，非止漠北。東南海疆、西南土司、東北真，乃至更遠的海外，皆有可為之地。可制定章程，鼓勵勳貴之家組織人力力，開拓商路，墾邊疆，清剿匪患。予其正當途徑建功立業、獲取富貴，將其力引導至對外開拓，而非耗黨爭。”
朱高晟的聲音平和卻有力，提出的並非簡單的殺戮或放縱，而是一套系統的“管理”和“引導”策略，充滿了務實和理的彩，與朱元璋時代的酷烈風格截然不同。
朱棣聽完，久久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著朱高晟，目極其複雜。有驚訝，有審視，有深思，甚至有一不易察覺的讚賞。這個兒子的格局和思路，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。他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，沒有選擇最簡單的暴力解決，而是想到了更深遠、更復雜的治理之道。
良久，朱棣才緩緩開口，聲音聽不出喜怒：“你的想法……很特別。朕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“兒臣告退。”朱高晟行禮，緩緩退出了大帳。
帳，朱棣再次轉，看向朱元璋的畫像，良久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：“父皇，您看到了嗎？這個孫子，他想用他的方法來治理這個國家了。或許……時代真的不一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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