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妙將最後一枚銀針收錦盒時,馬車恰好碾過一段平緩的路面。指尖過冰涼的針,確認每都完好無損,才掀起車簾,踩著踏板緩步走下。路旁那塊青黑巨石被晨浸潤得溫潤,拂去石上薄霜,悠然坐下,後背倚著糙卻暖和的石面,舒服地輕舒了口氣。
小黑立刻搖著蓬鬆如狐的尾,輕盈地從馬車底鑽出來,踮著腳尖蹭了蹭的襬。蘇妙笑著彎腰,指尖剛到它如雲般的髮,小傢伙便順勢蜷進掌心,嚨裡發出細碎的呼嚕聲。“小黑乖,自己去玩會兒,”眼中滿是寵溺,輕輕了它的耳尖,“我得活活筋骨,免得待會兒趕路渾發僵。”說著,便將小黑放在鋪滿落葉的地上,看著它追著一隻跳蛛跑遠,才起走向不遠的開闊地。
此時天剛矇矇亮,朝還藏在遠山之後,只出幾道鎏金般的線,穿層層疊疊的葉隙,在地上織就一片斑駁晃的影。微風帶著山林間特有的清冽,鬢邊的碎髮與月白襬,將昨夜馬車裡悶滯的氣息一掃而空。蘇妙靜靜佇立在晨裡,深吸一口氣,草木的清香與泥土的溼潤撲面而來,緩緩調整呼吸,讓腔隨著氣息起伏,浮躁的心緒也隨微風漸漸沉澱,歸於平和。
片刻後,凝神斂氣,右腳悄然後撤半步,左手虛攏於腹前,右手緩緩抬起——一套太極緩緩展開。起手式如春風拂柳,作行雲流水般流暢,掌心翻轉間帶起細碎的氣流,每一拳、每一掌落下都暗含破風的凌厲,卻又在轉騰挪時著幾分優雅靈。如陀螺般靈活轉,姿輕盈得宛如起舞的蝴蝶,襬掃過地面的落葉,捲起一圈細碎的旋舞。整套拳法剛相濟,時而如靜水沉淵,時而如驚濤拍岸,恰似一幅流的水墨畫卷,在晨中暈染開獨特的韻味。
馬車旁,小梅和小蓮早已放下手中的活計,屏息凝神地著。只見蘇妙的影時緩時疾,袂飄然若仙,每一次出掌都帶起一陣微風,在空氣中盪開無形的漣漪,連周圍的落葉都彷彿被引,繞著的腳步輕輕旋轉。小梅看得痴了,下意識攥了小蓮的袖,聲音輕得像夢囈:“小蓮……你看大小姐,是不是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子?我跟在大小姐邊這麼久,竟從沒見過練拳。”
小蓮沒有答話,只是眼中閃爍的彩洩了同樣的驚奇。先前只知大小姐通醫,施針如神,卻不知竟還有這般好手。過了片刻,才輕輕搖了搖頭,湊近小梅低聲音:“我也不清楚。你小點聲,別吵著樹上的夜一姐姐們——昨晚咱們在馬車裡睡安穩覺的時候,們整夜都守在樹上警戒,沒閤眼。”
小梅嚇得連忙捂住,眼神飛快瞟過頭頂的樹冠。只見三四道黑影在枝葉間,雖閉目調息,卻仍著繃的戒備,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。確認沒驚擾到他們,才悄悄鬆了口氣,輕輕點了點頭,還俏皮地吐了吐舌頭,用口型對小蓮說:“我記住啦。”
此時,蘇妙的作愈發迅疾,形騰挪間在晨裡留下道道殘影。眼神愈發堅定專注,彷彿整個世界只剩拳與己,周遭的鳥鳴、風聲都了虛化的背景。隨著時間推移,額上滲出細的汗珠,順著鬢角落,浸溼了領口的錦緞,臉上卻始終漾著滿足而平靜的笑意——這雖不如前世那般強健,卻勝在韌,假以時日定能恢復巔峰狀態。
終於,緩緩收勢,右手回落腹前,左腳收回與右腳併攏,長長的睫輕著垂下。再抬眼時,眼眸已如晨般清澈明亮,先前因趕路積攢的疲憊消散大半。深吸一口裹挾著草木氣息的清新空氣,從袖中取出繡著蘭草的白帕,輕輕拭去額角汗珠,心底暗忖:比起前世縱橫江湖的手,如今還差得遠呢,往後每日晨練絕不能懈怠。
“大小姐!”小梅的聲音適時響起。從篝火旁端起溫好的藥湯,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遞到蘇妙面前,瓷碗邊緣還裹著布巾防燙,“藥熬好了,我試過溫度,正好能喝。”
蘇妙點頭接過,藥湯帶著淡淡的甘草香氣,過了藥材本的苦,仰頭一飲而盡,將空碗遞迴。目向遠方,晨霧已漸漸散去,出連綿的青黛山巒,對小梅說道:“你們先收拾東西,把藥罐、行囊都歸置好,等夜一們歇夠了,咱們就出發。”
小梅忙應了聲“是”,著蘇妙轉的背影,終究沒按捺住心頭的激,快步跟上小聲問:“大小姐,您方才練的可是傳說中的上乘功夫?看著就威力十足,比話本里寫的還厲害!”
蘇妙角微揚,眼底帶著幾分從容:“那是太極,算不上什麼上乘功夫,主要是強健,順帶修養。往後趕路得空了,我教你們練,也能防。”
小梅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忙不迭點頭,聲音都著興:“好啊好啊!謝謝大小姐!我們肯定好好學,絕不給您添麻煩!”小蓮在一旁聽得真切,也忍不住出期待的笑容,手腳麻利地加快了作——一人拎起裝著藥材的布包,一人清洗用過的瓷碗,很快便將營地收拾乾淨,連篝火都用泥土仔細掩埋,不留半點痕跡,所有件都仔細放回了馬車的暗格中。
一個時辰後,樹冠上的黑影忽然有了靜。夜一等人如穿梭林間的靈,形一晃便從樹幹上躍下,落地時悄無聲息,作快得只剩殘影。他們幾人對視一眼,無需言語便完了分工,那份默契渾然天,宛若一。
蘇妙正逗著小黑玩,見此形微微挑眉,有些意外地問道:“這才一個時辰,怎麼不多歇會兒?夜裡熬了通宵,總得養足神才行。”
夜一躬頷首,語氣利落如刀:“回大小姐,我等習武之人,一個時辰足夠休整,此刻神飽滿。此地離都城太近,還是儘早上路為好,免得生變。”
蘇妙聞言點頭,眸微微沉了沉。君凌燁的勢力遍佈四方,昨夜他們雖甩開了追兵,卻難保對方不會順著蹤跡追來。這片山林看著僻靜,實則藏著未知的風險,多待片刻便多一分被追上的可能。唯有先向西南方向走,進連綿的群山深,方能尋到真正安全的歇息之地。
“出發!”蘇妙一聲令下,聲音清脆而堅定。彎腰將小黑抱進懷裡,旋即利落地踏上馬車。小梅與小蓮不敢耽擱,連忙跟著鑽進了車廂,還不忘將藥箱放在手邊方便取用。
夜一接過韁繩,手腕輕抖,馬兒發出一聲低嘶,穩穩地踏上前方的小徑。夜二如離弦之箭般竄向前方,腰間的彎刀半出鞘,一邊開路一邊以警惕的眼神掃視周遭的草叢與樹冠,連風吹草都不放過;夜三、夜四則墊後,他們手腳麻利地清理著車轍與腳印,用樹枝掃去痕跡,連被馬車彎的落葉都仔細歸位,確保不會留下半點行跡。
馬車緩緩前行,車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。蘇妙掀開車簾一角,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林,指尖輕輕著小黑的脊背。懷中的小傢伙早已蜷一團睡,溫熱的呼吸拂過的掌心。眼神漸深,前世的仇怨與今生的危機織在心頭,卻因方才的晨練多了幾分鎮定——君凌燁,這筆賬,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
車廂外,晨已完全升起,金的線灑滿山林,卻照不進那些潛藏的影。夜一握韁繩,目銳利如鷹,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,耳畔除了馬蹄聲,還清晰地捕捉到遠幾聲約的鳥鳴——那是他們約定的警示訊號,看來前路,並不太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