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明帶著他那看似和煦實則深不可測的笑容,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離開了市舶司值房。值房凝滯的空氣稍稍流,但我心中的沉重卻未減分毫。向文遠依舊垂手站在一旁,臉變幻不定,剛才在我提及吳德祿一事時他那短暫的慌與在李景明目下的沉默,已然說明了很多問題——他並非李景明的人,他真正效忠的,恐怕還是那位不知所蹤的真王晨。
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隙。
我並未立刻離開,而是緩步走向值房門口,在經過向文遠邊時,腳步微頓,用僅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,看似隨意地低語道:“向經歷,今日李大人對王提舉的‘安危’如此關切,倒是讓沈某想起一事。王提舉此前協助沈某揪出薩藩應,於肅清佝、維護海防,算是一功。沈某這人,恩怨分明。有功之人,縱有些許過錯,在沈某這裡,總還是留有幾分面,或許……還有戴罪立功、將功折罪的機會。畢竟,如今這寧波府,想讓王提舉‘安全’的人,似乎並不止一方。”
我的話含糊其辭,既點出王晨有“功”在前(暗示我知道他並非全然無辜),又丟擲“戴罪立功”的可能,更關鍵的是,暗示他除了面對李景明的殺意,在我這裡或許還能找到一線生機,前提是“合作”。
向文遠幾不可查地一震,他猛地抬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中充滿了驚疑、掙扎,以及一絕境中看到微的希冀。他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本便是一種表態。最終,他低下頭,聲音乾卻清晰地回道:“沈大人……有心了。眼下……確如大人所言,提舉大人的‘安危’乃是頭等大事。下……下知道該如何做了,定會……好好配合大人。”
他明白了。他知道王晨可能在哪裡,也知道我給出了一個不同於李景明“滅口”的選項。
我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與趙誠換了一個眼神,便一同離開了市舶司衙門。
回到下榻的客棧,我心中並未放鬆。李景明今日在我這裡了個釘子,以他的格和權勢,絕不可能善罷甘休。他一定在醞釀著更凌厲的反擊。
果然,翌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趙誠便急促地敲響了我的房門。
“大人,出事了!”趙誠推門而,臉凝重,“城中各通告板都出了府的告示!說是南京巡察使發現倭寇細潛寧波府,為保境安民,即日起全城戒嚴,實行宵!所有百姓需向坊正里甲上報家中在住人員詳,無府簽發之特殊緣由,一律不得隨意外出。日常米糧菜蔬等採買,皆由府衙統一安排人員運送分發!”
我心猛地一沉!好一個李景明!好一招借題發揮、釜底薪!
以“搜捕倭寇細”為名,行全城搜查之實!這冠冕堂皇的理由,任誰也挑不出錯。而在戒嚴與人員管控之下,他按察使司的人便可藉著“核查人口”、“維護治安”的名義,明正大地進任何一宅院進行搜查!我們藏匿沐辰和那個假王晨的宅邸,必然是逃不了!以府的力量進行地毯式搜尋,那宅子本無所遁形!
“他這是要我們出王晨,或者……直接找到他,然後‘合理’地讓他消失在這場‘搜捕倭寇’的行中!”我聲音冰冷。這一招,比昨日的當面宮更加狠辣,這是利用國家機和民生管制來施,讓我們藏無可藏,避無可避。
“大人,我們現在怎麼辦?那宅子恐怕撐不了多久就會被查到!”趙誠急道。
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大腦飛速運轉。抗是絕對不行的,那等於公然對抗府,形同謀反。必須棄車保帥!
“趙誠,你立刻想辦法,避開耳目,通知沐辰!”我快速下令,“讓他將那個假王晨矇住頭,反綁雙手,弄掙扎逃的痕跡。然後,選一個靠近城門或者人多眼雜的地方,製造機會讓他‘意外’暴,最好能引起巡街兵丁的注意!記住,一定要讓沐辰自己完全,絕不能暴他和那宅子!”
趙誠先是愕然,隨即明白了我的意圖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主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去?讓李景明找到這個‘王晨’?”
“沒錯!”我眼中閃過一決絕,“李景明想要王晨,我們就給他一個!這樣在他發現這個是假王晨之前,真的王晨有了更多的時間做反應,要麼逃.....要麼轉移......,不管如何,都必然會出痕跡,那麼我們就有機會找到真正的王晨了。” 這也是對向文遠昨夜表態的一個試探,看他是否會“配合”,讓這個假貨的“逃”顯得合理。
“屬下明白!這就去辦!”趙誠領命,毫不遲疑,立刻轉離去。
安排完這邊,我知道還必須穩住另一頭——陸昭。他若從其他渠道得知“王晨”落李景明之手,而我又未曾彙報,必然會引起更大的猜忌。
事不宜遲,我稍作整理,便立刻,再次前往東廠據點——“海源貨棧”。
通報之後,我再次見到了陸昭。他依舊在那間燈火通明的房間裡,彷彿從未離開過。
“陸先生,”我開門見山,臉上帶著恰到好的“懊惱”與“請罪”之,“下失職!我們看管的那個‘王晨’……今日凌晨,趁著全城戒嚴初起時的混,竟被他尋到機會,掙束縛……逃了!”
陸昭抬起眼皮,淡淡地看了我一眼,那目平靜無波,彷彿早已料到,又彷彿能穿我所有的偽裝。他沒有詢問細節,也沒有斥責,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緩緩說道:
“李景明以搜捕倭寇為名,行全城搜查之實。你棄卒保帥,將此燙手山芋丟擲,既可暫保自,亦能試探李景明與那向文遠之反應。此計,不算高明,卻是眼下無奈之中,最為務實的一步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我的腰間,那裡曾藏著那面東廠腰牌。
“但是這只是暖兵之計,若後面出現任何況,我不會出現保你,因為你手上已經沒有了讓我護你安全的東西。”陸昭角勾起一抹極淡、卻冰冷刺骨的弧度,“至於你懷中那面,曾讓你自以為得了護符的牌子……南京協理東廠督主曹公公,前些時日便已上報,其隨信‘不慎失’。若來日,有人發現這面‘失’的腰牌,竟出現在前錦衛沈鶴言的上……”
他故意停頓,欣賞著我臉上瞬間褪去的,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:“你說,屆時我是該信你巧言辯解,說是曹公公所贈呢?還是該依律行事,以‘竊盜用信、圖謀不軌’之罪,將你就地格殺,以正視聽?畢竟,若真是曹公公所予,你為何不早早奉還,反而藏匿至今,四招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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