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是，妾明白，多謝王妃教誨！”薛氏這才巍巍地起，重新坐下時，背脊已被冷汗浸溼，額髮也黏在頰邊，狼狽不堪，再不見來時的心妝扮。
“嗯，明白就好。”武娘似乎失去了繼續“賞繡”的興致，擺擺手，“我有些乏了，你先回去吧。那幅‘鵲登枝’，我看著倒合你的眼緣，便賞你吧。拿回去，好好掛著，時時看看，或許能靜心。”
“妾……謝王妃賞。”薛氏如蒙大赦，接過侍遞來的那幅繡品，卻覺得那上面活靈活現的喜鵲，此刻看來無比刺眼，彷彿在嘲笑著的痴心妄想。不敢再多留一刻，躬行禮後，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綺雲殿。
看著薛氏倉皇離去的背影消失在殿外，武娘臉上那點溫和的笑意慢慢淡去，最後消失無蹤。重新拿起繡架上的針，卻沒有繼續繡，只是用指尖緩緩挲著的針。
“都聽清楚了？”對著空無一人的室，淡淡開口。
屏風後，轉出一人，正是慕容婉。依舊是一利落的勁裝，面容清冷，只有看向武娘時，眼中才有一不易察覺的暖意。
“聽清了。”慕容婉走到側，低聲道，“嚇得不輕，但未必死心。兄長薛訥那邊，前日與吐蕃使者桑傑嘉措在‘醉仙樓’會超過一個時辰，我們的人進不去，但桑傑嘉措離開時，袖中確實多了一卷東西。
結合之前截獲的他們用吐蕃文傳遞的訊息，基本可以確定，薛訥以提供朝廷對吐蕃的部分政策向為換，換取吐蕃支援其在朝中更進一步，甚至……可能涉及更深的圖謀。”
武娘眼中寒一閃，手中銀針的針尖在下折出一點冷芒。“證據確鑿？”
“人證有醉仙樓的掌櫃和兩個夥計，看到了他們會。證……那捲東西的容，還在核實，但吐蕃文的破譯已有進展，指向很強。
桑傑嘉措很謹慎，那捲東西很可能已被銷燬或轉移，但我們的人盯死了薛訥，只要他有異，必能抓現行。”慕容婉語速平穩，條理清晰。
“已經夠了。”武娘放下針，拿起剪子，慢條斯理地修剪著繡架上一條多餘的線頭，“薛氏，心比天高。今日我這般敲打，若知趣，夾起尾，或許還能多活幾日。若還心存妄念，勾結外藩，離間天家……”
“咔嚓”一聲，剪斷了那線頭，聲音輕，卻帶著浸骨的寒意：“便是自尋死路。兄長那邊的事，可以用了。此……留不得了。”
慕容婉微微蹙眉：“現在？陛下那裡……”
“陛下？”武娘抬眸，看了慕容婉一眼，那目深沉如古井，“陛下年輕，容易被些溫小意、楚楚可憐的表象迷。但有些底線，不得。薛氏若只是爭寵，我懶得理會。
可把手向朝堂，向吐蕃，到不該的地方……那就怨不得我心狠。陛下那邊，我會去說。
一個試圖勾結外藩、離間君臣的妃嬪，陛下就算一時不捨，也不會容。”
頓了頓，語氣緩了緩：“況且，今日被我這般敲打，心中必是又怕又恨。人一怕，一恨，就容易出錯。讓兄長‘病’上一場，或許，能讓更急，出更多的錯。”
慕容婉明白了：“我這就去安排。薛訥‘病’得會很突然，也很是時候。”
“去吧。小心些，別留下痕跡。”武娘重新拿起針線，似乎又變回了那個專注刺繡的溫婉婦人，“對了，貞郎近日忙於劉仁軌那邊的案子，怕是又顧不上歇息。讓小廚房晚間備些清爽去火的湯水，我晚點給他送過去。”
“是。”
怡芳閣，薛氏癱坐在梳妝檯前，看著銅鏡中自己蒼白失神的臉。那幅“鵲登枝”蘇繡被隨意扔在榻上，那兩隻喜鵲的眼睛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，都像是在嘲諷地盯著。
武孃的話，字字句句，如同淬了冰的針，扎得無完。
誅九族……武娘竟然知道？知道了多？是那封奏本副本的事？還是……兄長與吐蕃人接的事？
不，不會的。兄長薛訥行事極為秘，與桑傑嘉措見面更是小心再小心，武娘一個深宮婦人，如何能得知？一定是在詐我！
一定是有人看到了那奏本，向武娘告！是誰？是陛下邊的侍？還是杜恆那個古板翰林？
心如麻，恐懼如同冰冷的水，一陣陣淹沒上來。
武娘最後那句“薛氏一族清譽，繫於你”，更是讓不寒而慄。這是警告，更是威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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