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文遠的被抬出公堂時，暗紅的漬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猙獰的痕跡，如同他臨死前的狂言，在沈硯心頭劃下一道難以磨滅的印記。
府衙書房，燭火徹夜未熄，沈硯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從趙文遠府邸搜出的所有——書信、賬冊、玉珍玩，卻始終找不到半點能指向幕後主使的線索。
趙文遠心思縝，與核心勢力的往來想必都過秘渠道，留下的書信多是尋常應酬，賬冊也只記錄了明面上的收支，那些涉及賄賂、構陷的關鍵證據，早已被他或其黨羽銷燬。唯一能確定的，是他與京城徐閣老的親屬關係，但這層關係僅能說明他有靠山，卻無法證明徐閣老直接參與了蘇萬三案的構陷，更無法及那盤錯節的利益核心。
“大人，趙文遠的親信要麼早已潛逃，要麼閉口不言，張彪也不知所蹤，此案……”林墨站在一旁，語氣沉重。他追查了數日，毫無進展，原本以為扳倒趙文遠便能撕開缺口，如今卻發現，他們只是推倒了一尊無足輕重的傀儡。
沈硯指尖挲著一本空白的絹冊，封面繡著緻的纏枝蓮紋，卻是個空殼子，顯然是趙文遠用來藏匿秘的容，只是裡面的東西早已不翼而飛。“線索是斷了，但痕跡還在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一疲憊，卻依舊堅定，“趙文遠經營江州多年，不可能毫無破綻，只是我們還沒找到而已。”
話音剛落，府衙驛卒匆匆闖，手中捧著一封來自京城的加急公文，神凝重：“大人，閣遞來的公文，還有史臺的彈劾奏章！”
沈硯心中一沉，接過公文展開。徐閣老的彈劾奏章言辭犀利，直指他“辦案急躁，濫用職權，死朝廷命”，稱趙文遠雖有貪腐嫌疑，但罪不至死，沈硯此舉“有違司法公正，搖地方基”，要求皇帝嚴懲，以儆效尤。
隨其後的，是皇帝的硃批：“此案牽連甚廣，沈硯辦案心切，行事稍顯切，著申飭一番，令其謹言慎行，不得再滋生事端。蘇萬三案既已查明，便就此結案，勿再深究。”
沒有嚴懲，也沒有支援，只有一句不痛不的申飭和“勿再深究”的暗示。沈硯心中瞭然，皇帝這是在平衡各方勢力——既不想因徐閣老的力置剛正的沈硯，也不想讓他繼續追查，到更深層的利益網路，引發更大的朝堂震盪。
“大人，這是明著敲打您，不讓您再查下去啊。”林墨憂心忡忡。
沈硯將公文放在案上，眼神平靜：“陛下的心思，我明白。但趙文遠的死，絕非簡單的畏罪自盡，背後定然還有更大的謀。‘勿再深究’是警告，也是試探，我若就此停手，才真的讓幕後黑手得逞。”
他沒有被申飭擊退，反而加快了清理趙文遠的進度。這日午後，林墨在整理趙文遠書房的暗格時，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紫檀木盒，裡面沒有金銀珠寶，只有一枚雕刻著“孫”字的玉佩，還有幾封字跡晦的書信。
“大人，您看這個！”林墨將木盒呈給沈硯。
沈硯拿起玉佩，指尖挲著上面溫潤的質地，“孫”字刻得遒勁有力，絕非尋常人家所有。他展開書信，上面的文字含糊其辭，只寫著“貨已備妥，靜待上差”“海畔之事，需仰仗公公周全”等語，落款只有一個“海”字。
“孫？公公？”沈硯眉頭鎖，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名字……孫德海。
孫德海，江州織造太監，出司禮監，是前朝大宦曹吉祥的徒孫。雖無曹吉祥那般權傾朝野的勢力，卻憑藉司禮監的背景和手中的皇家織造權，在江南一帶權勢熏天。
皇家織造專司為宮廷供應綢錦緞，掌控著江南綢的核心貿易，與本地商往來切，更藉著採買之機，暗中涉足鹽政、漕運，形了一張龐大的利益網路。
沈硯初到江州時，曾與孫德海有過一面之緣。那位太監約莫五十歲年紀，面白皙，眼神鷙，說話時語氣平緩，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當時沈硯只當他是尋常宦，如今看來，此人絕非表面那般簡單。趙文遠作為江州通判，分管民政，與掌控綢貿易的孫德海勾結，恰好能形利益互補
趙文遠為其提供地方庇護，孫德海則藉助皇家織造的權勢，為其打通京城關節，甚至可能涉及海外貿易。
“立刻去查孫德海的背景，還有他與趙文遠的往來，尤其是書信中提到的‘貨’‘海畔之事’，務必查清楚。”沈硯當機立斷。
林墨領命而去，心中卻充滿了顧慮。孫德海不同於趙文遠，他是司禮監出，背後牽扯著宦勢力，遠比徐閣老的親屬更難對付。
幾日後，蘇萬三為謝沈硯洗清冤屈，在蘇家別院設宴。沈硯本想推辭，但想到或許能從蘇萬三口中得知更多關於孫德海的線索，便如約前往。
蘇家別院依山傍水，景緻雅緻，亭臺樓閣掩映在綠樹繁花之間。蘇萬三著便服，神矍鑠，見到沈硯，連忙親自迎上前：“沈大人，大恩不言謝，今日備了薄酒，聊表心意。”
宴席間，蘇萬三談及這些年在江州的經營，慨萬千。酒過三巡，蘇萬三屏退左右，神凝重地對沈硯道：“沈大人，有件事，我一直未曾提及，如今想來，或許與趙文遠的構陷有關。”
“蘇東家請講。”沈硯放下酒杯，神專注。
“是關於一張海圖。”蘇萬三道，“蘇家祖上曾涉足海外貿易，留下了一張詳細的海外航線圖，標註了沿途的港口、暗礁，還有可易的產。這張海圖是蘇家的傳家之寶，這些年我一直妥善保管，從未對外人提及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約莫半年前，孫德海突然派人來蘇家，說是聽聞蘇家有海外貿易的舊，想要借來一觀。我當時並未多想，只以‘祖傳之，不便外借’為由拒絕了。可後來，孫德海又親自登門，言語間多次暗示，想要重金購買這張海圖，甚至提出要與蘇家合作，藉助海圖開展海外貿易，被我再次拒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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