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綢,自古便以質地良、花繁複聞名天下。江州作為江南綢的核心產地,每年產出的雲錦、宋錦不僅供宮廷用,更過漕運、海路銷往四方。
而其中最厚的利潤,並非來自方許可的貿易,而是潛藏在波濤之下的海外走私。
一匹江南雲錦,在國能賣五兩白銀,一旦運抵南洋、東瀛,價格便會翻上百倍,這般暴利,足以讓無數人鋌而走險。
孫德海手握皇家織造的印信,壟斷了方綢貿易渠道,按理說早已富可敵國。但他並不滿足,方貿易雖穩,卻朝廷規制束縛,利潤有限。真正讓他垂涎的,是蘇家掌控的私人海外航線。
憑藉那張祖傳海圖,蘇家的商船能避開府稽查和海上風險,將綢直接運往海外黑市,攫取的利潤遠超方貿易。這便是他屢次索要海圖、必除蘇家而後快的本原因。
沈硯剛理完趙文遠案的收尾事宜,便收到了孫德海的宴請帖子。
帖子用詞客氣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,落款“江州織造府”的朱印鮮紅刺目。沈硯心知,這絕非尋常的場應酬,而是孫德海的正面試探,甚至是最後通牒。
織造府坐落於江州城西的富庶之地,府邸規制遠超尋常員宅邸,硃紅大門前立著兩尊石獅子,門長廊兩側掛滿了賜的匾額,彰顯著司禮監出的尊貴與權勢。
沈硯抵達時,孫德海已在正廳等候,著繡著蟒紋的宦常服,面白皙,手指纖細,見沈硯進來,只是微微抬手,語氣平淡:“沈知府,請坐。”
沒有場的虛與委蛇,只有上位者對下屬的倨傲。沈硯心中冷笑,面上卻不聲,拱手落座:“多謝孫公公相邀。”
宴席極為奢華,山珍海味擺滿了八仙桌,侍奉的僕役著鮮,作一不苟。孫德海並未提及公務,只是漫不經心地談論著江南的織技藝,言語間無不著對綢貿易的掌控力:“沈知府初到江州,或許不知。
這江南的綢,從養蠶繅到織錦緞,再到運往各,每一步都離不開織造府的調配。哪家商能賺錢,哪家該關門,不過是本公公一句話的事。”
沈硯端著茶杯,輕聲應和:“孫公公執掌織造府多年,深諳此道,實乃江南之幸。”
孫德海抬眼看向他,眼神銳利如針:“沈知府是個聰明人,該明白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。趙文遠的下場,你也看到了。
不識抬舉,妄圖染指不屬於自己的東西,最終只能落得個敗名裂、死無全的下場。”
話鋒陡然一轉,直指核心。沈硯心中一凜,面上卻依舊平靜:“孫公公所言,沈某不甚明白。趙文遠貪贓枉法,構陷忠良,乃是罪有應得,與‘識時務’無關。”
“無關?”孫德海輕笑一聲,指尖敲擊著桌面,“蘇萬三的案子,本公公也略有耳聞。一張海圖,幾筆走私生意,竟引得沈知府如此大干戈,未免太過小題大做。沈知府可知,蘇家的私人航線,每年逃掉的賦稅不計其數,這可是欺君之罪?”
他話鋒又變,語氣帶著:“沈知府剛正不阿,陛下賞識,前途不可限量。若你肯識相,對蘇家的事適可而止,不再追查所謂的‘幕後黑手’,並配合本公公掌控江南的路貿易,本公公可在皇上面前為你言幾句,日後你在江南的仕途,定能一帆風順,榮華富貴用不盡。”
赤的拉攏之後,便是毫不掩飾的威脅:“反之,若你執意要與蘇家為伍,與織造府作對,趙文遠就是你的前車之鑑。江南的水有多深,你未必真的清楚,強龍難地頭蛇,更何況,本公公背後的勢力,可不是徐閣老能比的。”
沈硯心中已然明瞭。孫德海不僅想要蘇家的海圖,更想借他的手,名正言順地剷除蘇家,徹底壟斷江南的海外綢貿易。而他給出的條件,是運亨通,威脅則是敗名裂。
但沈硯自有盤算。孫德海把持的利益網路,正是江南黑暗的核心。
若能順著綢貿易這條線,藉助蘇家與孫德海的矛盾,扶持蘇家,打擊孫德海,便能一步步切這張龐大的利益網路,查清背後的所有謀。至於孫德海的威脅,他從未放在眼裡。
從雲州到江州,他一路走來,便是踏著威脅與陷阱前行。
“孫公公的好意,沈某心領了。”沈硯放下茶杯,語氣平淡卻堅定,“為一任,造福一方。蘇家的案子,既然查明是被構陷,沈某便不能坐視不理。至於綢貿易,自有朝廷律法規制,沈某隻知依法辦事,不敢徇私。”
既沒有明確拒絕,也沒有答應,態度模稜兩可,卻暗合了“虛與委蛇”的分寸。孫德海眉頭微蹙,眼中閃過一不悅,卻也沒有當場發作。
沈硯畢竟是皇帝賞識的員,且剛扳倒趙文遠,聲正盛,不宜直接撕破臉。
“沈知府好自為之。”孫德海語氣冷了下來,“希你不要後悔今日的決定。”
宴席不歡而散。沈硯走出織造府,午後的有些刺眼,他卻覺得心中一片清明。孫德海的拉攏與威脅,恰好印證了他的判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