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初年的朝會，向來有一種抑的熱。
天還未亮，宮門外的石道已被宮燈照得發白，寒氣從靴底往上鑽，員們的朝服卻一層層裹得嚴嚴實實，像把各自的心思也一併裹進了規矩裡。
今日卻不同。
丹墀之下，佇列比往常更整齊，也更安靜。安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細煙上升時，銅爐蓋輕輕的微響。所有人都知道，今日要議的不是邊餉、不是河工、也不是漕運，而是一個人——沈硯。
或者說，是借一個人，要撬整個新政的基。
閣與各部的幾位重臣站在前列，面各異。舊勳貴集團的代表、國公朱純臣站得筆直，錦袍上的暗紋在燈下像一圈圈無聲的浪；文中的保守派領袖、禮部尚書溫仁則袖手而立，目沉靜，彷彿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經義討論。
然而他們後的人，卻藏不住那份躍躍試。
“天象示警”四個字，像一塊被磨得鋒利的石頭，被他們握在手裡，準備在廷推的磨盤上，狠狠碾下去。
辰時一到，鐘聲響起，殿門緩緩推開。
帝朱由校穿著不合的龍袍，小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睡意，被司禮監的太監小心翼翼扶上龍椅。他坐穩後，目怯生生地掃過階下百，像一隻誤大殿的鹿，聽見人聲便想起子。
首輔葉向高站在座側前方，咳嗽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住了殿浮的氣息。
“今日廷議，依閣所請，行廷推之制。”葉向高的目落在朱純臣與溫仁上，“諸位所陳，須依制度，依事實，依祖制禮法。不得挾私，不得妄言。”
朱純臣上前一步，行禮如儀：“臣朱純臣，謹奏陛下。近日天象異常，熒守心，彗星見於東南，此乃上天示警。
《洪範》有云：‘庶徵：曰雨，曰暘，曰燠，曰寒，曰風。五者來備，各以其序，庶草蕃廡。一極備，兇；一極無，兇。’今災異頻現，必有致災之由。臣聞，新政推行以來，清丈土地，擾天下，百姓流離，幾至民變。此非致災之由而何？”
他話音一落，殿頓時起了一陣低低的附和。
溫仁接著出列，語氣更緩，卻更像刀背人：“臣溫仁，謹奏。祖制之設，在於安社稷、黎庶。
今沈輔政所行新政，多與祖制相違。清丈之法，名為均田，實則奪民之產；改稅制，名為充盈國庫，實則加重百姓負擔。更有甚者，倚重新軍，輕視邊鎮舊軍，使將士離心。
長此以往，國本搖，外患將至。臣以為，當行廷推，審議沈硯輔政資格，及其新政得失。若其不稱職，當依祖制罷黜，以謝天變，以安民心。”
“謝天變，以安民心”八個字，被他說得字字分明，像是已經給沈硯判了罪。
舊黨眾人紛紛出列，或引經據典，或陳說地方“民變”傳聞，言辭間把沈硯塑造了一個禍國殃民的弄權者。有人甚至提到“清丈激起民變”，說某地百姓“揭竿而起”，雖被鎮，卻已是“天下將之兆”。
殿氣氛驟然張。
沈硯站在另一側，袍素，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他旁的戶部尚書李起元、兵部侍郎袁可立等人面凝重，卻都穩穩站著，沒有急於開口。
他們知道，這不是一場口舌之爭，而是一場制度的圍獵。舊黨要借“廷推”這個看似公正的程式，把沈硯從輔政的位置上“合法”地推下去。
只要程式啟，只要皇帝點頭，沈硯縱有千般功績，也會被淹沒在“祖制”“天意”的浪裡。
葉向高看著這一幕，眉頭鎖。他並非完全贊同沈硯的新政，卻也知道，如今朝局不穩，邊患未除，若驟然罷黜沈硯，新政崩解，國庫、軍制、海貿都會到牽連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可他也明白，今日之事，已不是他一個首輔能輕易下的。
“沈輔政，”葉向高終於開口，“諸卿所陳，你可有辯解？”
沈硯上前一步，行禮：“臣沈硯，不敢言辯解，願以事實回奏陛下，回奏諸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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