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的場面,和王鼎想象中那種鑼鼓喧天、紅旗招展、群眾夾道歡送“最逆行者”的場景,沒有半文錢關係。沒有誓師大會,沒有鮮花掌聲,只有縣衙門口幾輛破舊的馬車和一隊面無表的衛所兵丁。街道上冷冷清清,偶爾有百姓探頭張,眼神里也多是恐懼和避之不及。王鼎抱著他那包“防疫神”,和其他被徵召的郎中一起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,默默上了車,顛簸著駛向那個被稱為“鬼域”的永安縣。
抵達永安縣衙時,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。王知縣出面接待了知府及各縣的員和衛所軍,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絕。而王鼎這些“技人才”,則被縣裡惠民藥局一個面黃瘦、眼神麻木的醫接手。
過醫斷斷續續的介紹,王鼎才大致瞭解了這裡的運作模式。疫規模太大,為方便轉接病患及掩埋死者,府便在城外空曠設立了三個巨大的“癘人坊”,作為臨時隔離區,四周由兵士嚴格把守。起初,這些地方還勉強算是個醫療點,由郎中嘗試開些清熱解毒的方子或進行針灸治療。但隨著病人如水般湧來,藥材迅速耗盡,郎中們更是批地倒下——有的染而死,有的試圖逃跑被當作逃兵當場格殺,以儆效尤。如今的“癘人坊”,早已名存實亡,變了名副其實的“等死之地”,積如山,惡臭瀰漫數里。
王鼎等十幾個郎中,被分為三組,每組五人,分別派往三個“癘人坊”。分發到他們手上的藥材得可憐,幾乎等於沒有。到了地方,王鼎才絕地發現,他們所謂的“診療”任務,早已變了最殘酷的雜役:先是“甄別”——其實就是看一眼那些被送來的、半死不活的人,判斷一下是不是瘟疫症狀,然後就把人扔進坊任其自生自滅。前期,府還僱了些乞丐和民夫負責把抬出去集掩埋,並焚燒死者、撒點生石灰算是“消殺”。但現在,連乞丐和民夫都死傷逃散殆盡,僅剩的幾個也忙不過來。於是,王鼎他們這些“郎中”的最新職責,就是親自上手——抬!
他們五人被分配到一個四風的破舊大院裡,這裡就是他們的住兼“工作點”。院子裡、房間裡,老鼠群結隊,大白天都敢在人腳邊竄來竄去,吱吱的聲不絕於耳,彷彿它們才是這裡的主人。
王知縣大概是從知府醫那裡聽說了王鼎是“史大人親點”的特殊人,於是在分配任務時,其他兩組都由縣裡殘存的惠民藥局醫帶隊,唯獨王鼎這一組,知縣大人親自宣佈:“爾等五人,便由王鼎王郎中負責!” 語氣鄭重,彷彿給了天大的榮譽。
王知縣接著強調:“非常時期,行非常之法!各組郎中都需聽從組長號令,若有違抗、懈怠者,嚴懲不貸!” 這話與其說是給王鼎撐腰,不如說是把一口燙手的大黑鍋結結實實扣在了他背上。
儘管早有心理準備,但當真正看到“癘人坊”的景象時,王鼎和其他四個郎中都嚇得魂飛魄散,那點可憐的勇氣瞬間灰飛煙滅。殘破的棚戶下,橫七豎八躺滿了奄奄一息的病人,聲、咳嗽聲、哀嚎聲織在一起。地上汙穢不堪,蒼蠅嗡嗡飛,空氣中瀰漫著死亡和腐爛的惡臭,令人作嘔。更恐怖的是那些已經僵的,有的就倒在活人邊,面目猙獰,無人理會。
來自山縣、當初那個主報名、滿懷熱的年輕董郎中,哪裡見過這等地獄般的場景?當場一熱,尿味瀰漫開來,隨即癱在地,嚎啕大哭起來:“娘啊!我要回家!我不幹了!我要回家啊!” 哭聲淒厲,更添了幾分絕。
王鼎也是兩發,胃裡翻騰,強忍著才沒吐出來。他死死攥著懷裡那包口罩和手套,彷彿那是唯一的救命符。
當晚,所謂的“宿舍”裡,五個人基本都失眠了。黑暗中,老鼠窸窸窣窣的跑聲和吱吱尖聲格外清晰,彷彿隨時會爬上床鋪。董郎中還在斷斷續續地泣,另外三人也是長吁短嘆,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。
王鼎躺在板床上,瞪大眼睛著漆黑的屋頂,聽著耳邊老鼠的喧鬧,忽然想起了穿越前看過的一部關於朝鮮戰爭的小說,裡面詳細描寫了細菌戰——利用飛機投放帶菌的老鼠和跳蚤來傳播鼠疫。
鼠疫!老鼠!跳蚤!
一道靈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的腦海!對了!這滿地的老鼠,這惡劣的衛生環境,跳蚤肯定不計其數!這瘟疫說不定就是鼠疫!
“遠離老鼠和跳蚤!” 這個之前模糊的念頭,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。他下意識地了服,恨不得把自己全都包裹起來。
然而,另一個更現實、更可怕的念頭隨之湧上心頭。他聽著邊董郎中抑的哭聲,看著黑暗中另外三個模糊的、瑟瑟發抖的影,心裡一片冰涼。防疫防疫,防得住環境,防得住老鼠,可怎麼防得住邊的豬隊友?
這五個人吃住都在一起,共用一切。只要其中一個人不小心被染,其他四個人誰能跑得了?指這群已經被嚇破膽、連基本衛生常識都沒有的古代郎中做好自我防護?簡直是天方夜譚!
王鼎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充滿病毒的封罐子,而罐子裡還有幾個隨時可能引的炸彈。生存的希,似乎比窗外那點可憐的月還要渺茫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,穿越者的那點知識,在真正的天災和惡劣的生存環境下,是多麼的蒼白無力。現在,他不僅要和瘟疫鬥,還得和這群拖後的“戰友”鬥,而最大的敵人,其實是這令人絕的環境和心不斷滋長的恐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