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熾侍立在朱棣後,低垂的眼皮下眸微。
這位太子堂弟,平日裡總帶著大伯父寬仁的笑意,令人如沐春風。
可一旦涉及到正事,那話語裡的鋒芒,那毫不留詰問到底的架勢,像及了祖父。
他瞄了濟熺一眼,只見濟熺微撇著,正意味深長地覷向二伯。
只見朱樉被問得一噎,梗著脖子道:“允熥,你跟誰學得這麼小家子氣?打仗哪能算那麼清楚?當年藍玉……”
朱允熥打斷他,滿面堆笑說道:
“二叔!您也是邊關宿將,兵法雲,‘多算者多勝,算者勝,而況不算乎?’
假如八千銳,如果僅僅是勞而無功,虛耗國帑也就罷了,萬一失利,乃至覆滅,怎麼向皇祖和父皇代?怎麼向天下人代?"
朱樉被懟得面紅耳赤,強自辯解道:“打仗本來就是刀尖上吮,怎麼可能毫無風險?"
壞人可怕,蠢人更可怕,朱允熥懶得跟這種蠢人白費口舌。
他隨即轉向馮勝,拱手道:
“馮大將軍,洪武五年,三路大軍北伐,您是親歷者。可否請您,再講講當年故事?”
馮勝知道,這是太子在給他遞話頭,他語氣沉痛說道:
“那一年,太上皇命徐達為徵虜大將軍,出中路;李文忠為左副將軍,出東路;老臣忝為右副將軍,與傅友德,出西路。三路並舉,直指漠北,意圖一舉廓清沙漠。結果如何?”
廳雀無聲,連朱樉也眯起了眼。
馮勝接著講述:“徐達中路軍,於嶺北遭王保保敵深,猝遇伏擊,銳損失慘重,在藍玉掩護下,敗退而歸。
李文忠東路軍,深漠北,被圍數月,苦戰得,亦傷亡狼藉。唯有老臣這一路,傅友德率前鋒,七戰七捷,橫掃甘肅,打出了威風。
然則,徐李兩路皆潰,西路縱然小勝連連,於大局又有何補?最終不得不奉命撤軍。此戰之後,太上皇多年不言大舉出塞。為何?非不也,實不能也!”
他看向諸王:“草原廣袤無垠,敵蹤飄忽不定。我大軍遠征,人吃馬嚼,補給線如同嬰兒臍帶,脆弱不堪。一旦被截斷,則不戰自潰。
天時變幻莫測,風雪沙暴,皆可葬送雄師。而敵軍則以逸待勞,悉地形,來去如風。
藍玉捕魚兒海之大捷,乃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兼有敵軍訌懈怠,種種機緣巧合,方得就。
此等戰機,可遇不可求,如霍去病橫絕大漠,非常例可循!”
他轉過,面向朱棡、朱棣,語氣懇切而又堅定:
“晉王、燕王殿下,諸位王爺!徐達鎮守北平時,築城屯田,練兵積粟,穩紮穩打,賊來則,有機則擊,步步為營,鞍子生存空間。
善戰者無赫赫之功,徐達之策,看似拙樸,實則絕妙。我大明北疆萬里,防線漫長,求長治久安,非得行此紮實功夫不可!
妄圖以一兩次奇襲定乾坤,非但勝算渺茫,一旦有失,搖國本,墜損軍心,悔之晚矣!”
朱棡、朱棣沉默不語,朱樉早就聽得不耐煩,嗤笑道:
“馮大將軍,您說來說去,不就是被洪武五年嚇破了膽?徐達是徐達,李文忠是李文忠,咱們是咱們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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