勝利的捷報,如同一場金的、攜帶著神只祝福的季風,以不可阻擋之勢,席捲了尼羅河沿岸的每一寸土地。
當那隻象徵著決定勝利的信鴿,終於力竭地降落在底比斯王宮的神塔之上時,整座黃金之都,在經歷了短暫的、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,瞬間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、震耳聾的狂歡!
“我們勝利了!”
“法老萬歲!埃及萬歲!”
“讚拉神!讚阿蒙神!讚所有庇佑我們的神只!”
積在人們心中太久的、因那場史無-例的大洪水和這場突如其來的腥戰爭所帶來的恐懼、抑與悲傷,在這一刻,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決口,盡數化作了最原始、最熱烈、最酣暢淋漓的吶喊與淚水!
人們從各自的居所裡瘋狂地湧上街頭,無論相識與否,都激地擁抱在一起。酒館的老闆們豪爽地將一罈罈珍藏的麥酒搬到門口,免費分發給狂歡的人群。平日裡莊嚴肅穆的祭司們,也走出了神廟,帶領著民眾,一遍又遍地,高聲唱誦著讚法老與諸神的頌歌。整個底比斯,徹底變了一片由歡呼、歌聲、酒與恩的淚水所織的、歡樂的海洋。
然而,與城中那喧囂鼎沸、幾乎要將夜空都點燃的狂熱景象截然相反,那座本該是這場勝利盛宴最核心的王宮深,卻籠罩在一種,深沉得、近乎於詭異的靜默之中。
白髮蒼蒼的宰相普塔赫斯,躬著,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主議事廳。他回頭了一眼那扇緩緩閉合的、沉重的黃金大門,門裡最後洩出的一亮,映照出法老那如同山巒般巍峨、卻又無比孤寂的背影。普塔赫斯蒼老的臉上,充滿了擔憂與無奈。
他剛剛親手將那份來自前線的、詳細的戰報,呈遞給了偉大的法老。他親眼看著法老那雙金的眼眸,在看到“佩汝西姆港大捷”這幾個字時,瞬間迸發出了太般璀璨的芒。可當法老的視線,緩緩移到戰報末尾那份用紅墨水書寫的陣亡將領名單上時,那足以讓萬復甦的芒,卻在瞬間,被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黑暗,徹底吞噬了。
普塔赫斯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刻,法老臉上的笑容,是如何一寸一寸地凝固、碎裂,最後,只剩下一種,令人心悸的、空的平靜。
法老什麼也沒說,只是揮了揮手,示意所有人退下。
現在,這座本該是整個帝國最榮耀、最喧囂的權力中心,只剩下法老一個人。而那份承載著輝煌勝利與沉重犧牲的莎草紙,正被他地攥在手中。
拉西斯獨自一人,靜立在主殿最高的那座、可以俯瞰整個底比斯城邦的巨大臺之上。夜風帶著尼羅河獨有的、溼潤而微涼的氣息,拂著他那件繡有金聖甲蟲的華貴長袍,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,卻毫無法吹散他周那濃重得化不開的、冰冷的悲涼。
他的目穿過腳下那片為他而歡呼的燈火海洋,空地投向遙遠的、被深沉夜籠罩的東北方天際。他知道,那片黑暗的盡頭,便是佩汝西姆港,那片剛剛用無數敵我雙方的鮮與生命,澆灌出了勝利之花的土地。
他的那雙金眸,一向如同正午的太,充滿了威嚴與灼熱的芒,此刻卻失去了所有的焦距與溫度,只剩下無盡的、深不見底的哀傷,以及一種源自靈魂深的、巨大的疲憊。
“伊普伊……”
他乾的微微翕,艱難地吐出了這個名字。這個名字彷彿擁有千鈞之重,死死地在他的心頭,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到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他的腦海中,不控制地,一遍遍回放著關於那位老將軍的記憶碎片。
他想起了自己初登王位時,伊普伊站在文武百之中,那雙明的眼眸裡閃爍著審時度勢的、謹慎的觀。那時的他,在拉西斯眼中,不過是一個典型的、懂得如何在新舊權勢替的漩渦中,為自己和家族謀取最大利益的、老謀深算的政客。他甚至一度懷疑過,伊-普伊是否與那位野心的大祭司,有著不清不楚的牽連。
他又想起了在那場由大祭司策劃的貴族叛被平定之後,伊普伊第一個跪倒在自己面前,俯首稱臣,宣誓效忠。那一刻,他從那雙蒼老的眼睛裡,看到了畏懼,看到了臣服,更看到了一種,終於為自己選對了道路的、如釋重負的慶幸。從那時起,拉西斯開始真正地將他,視為可以信任的、能夠穩固自己統治的、一枚重要的棋子。他甚至還曾帶著幾分勝利者的、居高臨下的心態,暗自嘲笑過這位老將的“識時務”。
他還想起了,就在大軍開拔之前,他親自下令,將伊普伊從他經營了一生的底比斯城防系中調出來,任命他為阿蒙赫特普的副將,奔赴那兇險未卜的北方戰場。他清晰地記得,當伊普伊聽到這個任命時,臉上那一閃而逝的複雜神。那裡面有對自己被剝奪了核心權力的失落,有對自己終於得到新法老完全信任的激,更有一種屬於老兵的、面對未知戰場的坦然與決絕。
直到今天,直到他讀完戰報上那段由阿蒙赫特普親筆書寫的、關於伊普伊最後時刻的沉痛描述,拉西斯才終於徹徹底底地,讀懂了那位老將軍,在領命離去時,留給他的最後一個眼神。
那是一個早已將個人生死榮辱置之度外的眼神。
那是一個用自己即將凋零的生命,去洗刷過往所有搖擺與不忠的罪人的眼神。
那是一個想要用自己滾燙的熱,為後的家族與子孫,換取一份永恆榮耀的父親的眼神!
——“法老……我的忠誠……沒有蒙……”
戰報末尾,這行用紅墨水寫下的言,如同燒紅的烙鐵,狠狠地燙在拉-斯的心上。每一個字,都彷彿在無聲地質問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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