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如，潑灑在蒼莽的江面上，將奔騰的濁浪染一片詭異的緋紅。江風捲著水汽，帶著深秋的寒意，狠狠在“渡厄”號的船帆上，發出“嘩啦啦”的聲響，彷彿隨時都會被撕裂。
這是一艘不算小的烏篷船，船被歲月和風浪打磨得油鋥亮，卻仍在湍急的江水中搖搖晃晃，像一片被狂風裹挾的落葉。船頭立著箇中年船伕，古銅的臉上刻滿了風霜，雙手握舵柄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濃重的暮，以及那暮中約可見的、如巨獠牙般刺出水面的礁石群。
“抓了！前面是‘鬼見愁’！”船伕扯開嗓子，聲音被江風撕得支離破碎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。
船艙裡，唯一的乘客聞聲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那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，洗得有些發白，卻漿洗得乾乾淨淨。他形清瘦，面容算不上俊朗，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，像浸在清泉裡的黑曜石，沉靜中著一與年齡不符的深邃。此刻，他正臨窗而坐，窗外是翻湧的江水和呼嘯的風聲，他卻彷彿未覺，指尖捻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，目落在桌案上一局未終的棋譜上。
聽到船伕的呼喊，他只是微微抬眼，目掠過窗外那片猙獰的礁石，隨即又落回棋譜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在思索著一步難解的棋。他的手指修長，骨節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與這顛簸的江船、獷的船伕相比，顯得有些格格不。
“公子，‘鬼見愁’可不是鬧著玩的！每年這兒翻的船，能把江底都鋪滿了！”船伕見年輕人毫無反應，又忍不住喊了一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焦灼。這趟生意是他今日最後一單，本以為是個好拿的文弱書生，給的船錢也足，誰知偏趕上這鬼天氣，眼看就要闖險地，這位爺卻還穩坐釣魚臺。
年輕人這才從棋譜上抬起頭，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，聲音平和，卻奇異地穿了風聲：“老丈放心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安人心的力量。船伕愣了一下，不知怎的，心裡那焦躁竟淡了幾分。他狠狠啐了一口，重新握舵柄，目如鷹隼般鎖定前方的水道。
“嘩啦——”
一個巨浪拍來，船猛地一沉，又劇烈地向上抬起，彷彿要被拋空中。船艙裡的桌椅發出刺耳的撞聲，桌上的茶杯搖晃著，最終“哐當”一聲摔在地上，碎裂開來。
年輕人卻依舊穩穩地坐著，彷彿腳下不是顛簸的船板，而是堅實的大地。他甚至還出手，輕輕按住了那本被風吹得翻卷起來的棋譜，作從容不迫。
就在這時，船猛地一震，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，劇烈的疼痛從船底傳來，伴隨著木頭斷裂的“咔嚓”聲。船伕發出一聲絕的嘶吼：“完了！撞上暗礁了！”
船開始迅速傾斜，冰冷的江水從船底的裂中瘋狂湧，很快就淹沒了腳踝。
“公子！快跳船！抓那塊木板！”船伕一邊徒勞地用斧頭砍著船舷，試圖減緩下沉的速度，一邊衝著船艙大喊，手裡還扔過去一塊不知從哪裡拆下來的木板。
年輕人站起，目掃過迅速下沉的船艙，最後落在窗外那片愈發昏暗的江面。江風更急了，夾雜著細的雨，打在臉上有些生疼。遠的礁石在暮中若若現，像一群蟄伏的惡鬼，等待著吞噬落水的生靈。
他沒有去接那塊木板，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，小心地揣進懷裡，然後走到船舷邊。
“老丈，多謝一路相送。”他看著在水中掙扎的船伕，語氣依舊平靜。
“謝個屁！快跑啊！”船伕急得眼睛都紅了，自己也抓過一塊浮木，準備跳水。
年輕人最後看了一眼即將完全沉沒的“渡厄”號，縱躍了冰冷的江水之中。
江水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，彷彿無數冰針刺。他屏住呼吸，藉著水流的推力，力向遠的岸邊游去。風浪很大，每一次划水都異常艱難，渾濁的江水不時灌他的口鼻，帶著一泥沙和魚腥味。
不知遊了多久，就在他覺力氣即將耗盡，意識也開始有些模糊的時候，他的手突然到了一片堅的土地。
是岸邊！
他心中一喜，拼盡最後一力氣，掙扎著爬上了岸。
岸邊是一片荒蕪的灘塗，長滿了及膝的野草，在風雨中瑟瑟發抖。他癱倒在溼的泥地上，大口大口地著氣，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江水從他的髮梢、角不斷滴落，在下積起一小灘水窪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緩過勁來，掙扎著坐起，檢查了一下懷中的東西。油布包裹得很嚴實，沒有進水的跡象，他這才鬆了口氣，臉上出一微弱的笑容。
雨漸漸大了起來，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打在上，寒意徹骨。他抬頭了四周，岸邊是一片茂的樹林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道厚重的屏障，隔絕了前路的視線。風穿過樹林，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暗哭泣。
這裡荒無人煙，連一燈火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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