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漸稀，林間的風卻依舊帶著寒意，捲起地上的落葉，打著旋兒飄過蘇慕言的腳邊。他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徑前行，腳步輕緩，落地無聲，方才搏殺後的氣息早已平復，唯有那雙明亮的眸子，在昏暗中更顯深邃。
方才“過江龍”的突襲，像一塊投靜水的石子，在他心中漾開圈圈漣漪。玄鐵令的秘，師門從未對外，這“過江龍”究竟是如何得知訊息，又為何要半路截殺？若真是衝著令牌而來，那背後定然藏著更大的圖謀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油布包裹，指尖傳來令牌特有的冰涼，心中不想起臨行前師父的囑託。
“慕言，此去臨安，務必將玄鐵令親手予‘青雲閣’閣主楚驚鴻。此令關係重大，江湖險惡，萬事小心，切記不可輕易顯手，更不可讓令牌落歹人之手。”
師父的話語猶在耳畔，可這才剛過江，就已遭遇截殺。蘇慕言輕輕嘆了口氣，看來這江湖，比他想象中還要兇險幾分。
夜漸濃，林間愈發幽暗，只有偶爾從枝葉隙中下的微，勉強能辨認出前路。四周靜得可怕，除了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，再無其他聲響，連蟲鳴鳥都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嚇退了。
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蘇慕言忽然聞到一淡淡的檀香，混雜在溼的草木氣息中，若有若無。他心中一，循著香氣去，只見前方不遠的山坳裡，約出一角飛簷，在夜中勾勒出古樸的廓。
竟是一座寺廟。
他加快腳步，走近了才看清，這是一座破敗的古寺，院牆早已斑駁不堪，多坍塌，出裡面叢生的雜草。寺門歪斜地掛著，上面的“護國寺”三個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依稀可辨的筆畫。
檀香正是從寺廟裡飄出來的。
蘇慕言略一猶豫，還是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寺門。寺更是荒涼，庭院裡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，幾尊殘破的石佛像倒在地上，被藤蔓纏繞。唯有大殿的方向，約出一點微弱的芒。
他放輕腳步，穿過庭院，走到大殿門口。殿門虛掩著，裡面的檀香氣息更濃了些。他輕輕推開門，只見大殿中央的香爐裡燃著三炷香，火明明滅滅，映照得供桌上那尊佈滿蛛網的如來佛像愈發肅穆。
佛像前的團上，坐著一個老僧。
老僧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僧袍，鬚髮皆白，臉上佈滿了皺紋，卻著一祥和之氣。他雙目微閉，雙手合十，正盤膝打坐，彷彿定了一般，對蘇慕言的到來毫無察覺。
大殿裡很安靜，只有香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，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蘇慕言站在門口，看著老僧安詳的面容，心中那因廝殺而起的戾氣竟漸漸平復下來。
他沒有出聲打擾，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，目落在那尊佈滿蛛網的佛像上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過了許久，老僧才緩緩睜開眼睛。他的眼睛很渾濁，卻又彷彿能看人心，目落在蘇慕言上，帶著一溫和的笑意。
“施主深夜到訪，可是遇到了難？”老僧的聲音蒼老而沙啞，卻著一奇異的平靜。
蘇慕言微微躬，算是行了一禮：“弟子蘇慕言，途中遇雨，又逢船難，路過寶剎，想借一席之地避宿一晚，還大師慈悲。”他沒有提及方才的廝殺，只說是遇了船難。
老僧微微一笑，點了點頭：“出家人以慈悲為懷，施主隨意便是。只是寺中簡陋，怕是要委屈施主了。”
“大師肯收留，已是激不盡，不敢言委屈。”蘇慕言拱手道。
老僧指了指大殿角落堆放的一些乾草：“那裡有些乾草，施主可暫且歇息。老衲這裡還有些乾糧，施主若是了，不妨用些。”說著，他從邊的一個布袋裡出幾個糙的麥餅，遞了過來。
麥餅有些乾，卻散發著淡淡的麥香。蘇慕言確實有些了，也不推辭，接過來道了聲謝，掰了一塊慢慢吃了起來。
“施主看起來並非尋常書生。”老僧看著他，忽然開口道。
蘇慕言作微頓，抬眼看向老僧，只見他依舊是那副平和的表，彷彿只是隨口一說。他笑了笑：“大師為何如此說？”
“施主雖著長衫，卻步履輕盈，氣息沉穩，絕非久居書齋之人。”老僧緩緩道，“而且，施主上，帶著一淡淡的腥氣，雖被雨水沖淡，卻瞞不過老衲的鼻子。”
蘇慕言心中微驚，這老僧看似普通，觀察力竟如此敏銳。他也不瞞，坦然道：“實不相瞞，方才上岸時，遇到幾個歹人，迫不得已了手。”
老僧聞言，並未出驚訝之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：“江湖路遠，恩怨難了。施主年紀輕輕，卻已沾了腥，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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