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眼向山下去,景象令人絕。
軍搜山的火把匯的長龍,蜿蜒盤旋,如同無數條猙獰的火焰毒蛇,將整個山麓照得亮如白晝。
吶喊搜捕聲、戰馬的嘶鳴聲、獵犬的狂吠聲織在一起,此起彼伏,形一張巨大的、催魂索命的聲網,從四面八方而來,不斷著他們這支殘兵可憐而仄的藏空間。
“闖王!快走!有一隊軍從西邊陡峭的小路上上來了!距離不到一里!”
一名渾浴、頭盔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的親衛,連滾帶爬地撲到近前,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嘶啞。
李自猛地從頹喪失神中被驚醒,求生的本能在這一刻倒了一切複雜的緒。
他咬牙關,牙齦幾乎要咬出來,憑藉意志力艱難地翻上馬,一言不發,只是用刀鞘狠狠打了一下馬,再次催這匹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,向著更加荒僻、更加幽暗的林深亡命奔去。
在過去漫長的征戰歲月裡,無論遭遇何等慘重的失敗,李自上似乎總有一種奇特的、近乎天生的樂觀魔力。
他總能用幾句帶著陝北口音的獷笑話、一個堅定無比的眼神、或者一番關於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”的鼓,就讓沮喪絕的部下重新點燃希,死心塌地地相信,跟著闖王,就一定能殺出一條活路,打出一個新天地。
這種近乎盲目的信仰和凝聚力,是他能夠一次次從絕境中復活、一次次滾雪球般壯大隊伍的關鍵所在。
但這一次,每一個跟隨在他邊的老營兵都清晰地覺到,闖王上那種神奇的魔力消失了,徹底熄滅了。
他變得異常沉默寡言,眉頭終日鎖一個“川”字,那雙曾經閃爍著灼人野心和不屈智慧芒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片空茫。
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樣,被一種無聲的、抑的、令人窒息的無打采和徹底絕的緒所籠罩。
彷彿那短短數月的紫城帝王生涯,已經耗盡了他生命中所有的氣運和心氣。
曾經的“闖王”,如今更像一個被命運無掏空了靈魂、在迷霧中徘徊的迷途者。
在冷溼的深山老林中飢寒迫、輾轉躲藏了三日之後,眼見軍大規模、拉網式的搜捕似乎有所鬆懈,加之隨從們個個面黃瘦、人困馬乏、幾近極限,李自枯寂的心中萌生出了一個念頭。
他依稀記得,這商深山之中,似乎有一座年代久遠、香火稀疏的關帝廟。
或許,他該去拜謁一下武聖關公,在那位以忠義和勇武著稱的神只面前上一炷香,祈求神明能保佑自己武運重現,度過此番劫難?
他點了十餘名還算走得路的親信,囑咐其餘人在臨時搭建的簡陋營地中等候,隨即前往記憶中關帝廟的方向。
來到那座破敗小廟所在的山腳下,為免人多眼雜、目標過大,李自讓大部分親兵留在山下警戒等候,自己只帶著兩名最為信任的侍衛,徒步拾階而上。
恰在此時,一個著藍綢衫、看似是本地富戶人家的年輕公子哥,正從山上慢悠悠地踱步下來。
此人正是本地地主家的爺,名吳承霖,因在家中排行老四,鄉里人都習慣喚他“吳阿四”。
吳阿四方才在關帝廟裡虔誠地焚香叩拜,祈禱這兵荒馬的年月早日結束,家鄉能重歸太平。
他與李自三人肩而過時,下意識地抬眼打量了一下。
只見中間那人雖衫破損不堪,滿面風塵倦,但形魁梧,眉宇間自有一久居人上的威儀,破損的料子細看也非尋常百姓所能穿戴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們之間低聲急促談的口音,是地地道道、難以模仿的陝北腔!
吳阿四心中猛地一咯噔!他立刻想起近日來山下大隊軍頻繁調,風傳正是在追剿潼關大敗後潰逃的流寇……
再結合此人的氣度、口音和狼狽之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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