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婢晉王府典籤,張衡,奉晉王殿下之命,特來探林將軍。殿下聞知將軍不適,心中甚是掛念,寢食難安,囑託奴婢定要代為問候,願將軍早日康復,再為陛下分憂,為國效力。”他口齒清晰伶俐,語調抑揚頓挫,顯然深諳此道,一番話說得真意切,讓人挑不出半點錯。
林楓不敢怠慢,亦拱手還禮,臉上適時地出寵若驚與激的神,語氣則帶著幾分刻意維持的虛弱與氣短:“有勞張典籤冒雨前來,更勞晉王殿下千歲如此掛心,林楓……林楓實在惶恐,激不盡!”他微微息了一下,繼續道,“只因前些時日偶風寒,加之舊日北疆落下的些許底,近日一併發作,以致力不支,神短,深恐立於朝堂之上,君前失儀,貽誤國事,故而上書靜養。不想……不想此等微末小事,竟驚殿下遣張典籤親臨寒舍,林楓……愧不敢當,實在是愧不敢當啊!”說著,又是一陣輕咳。
張衡笑容不變,目卻似有若無地、極其迅速地掃過林楓的面、眼神以及站姿,試圖從中判斷這“病”的真偽與輕重。他笑道:“林將軍過謙了,您乃國之柱石,北疆之功,赫赫揚揚,朝野上下,誰不稱頌?殿下更是時常於陛下面前贊將軍之忠勇。將軍為國事勞,以致微恙,殿下恤臣下,遣奴婢前來探,自是應當,亦是殿下仁之心。”他一揮手,後的僕役會意,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將禮箱一一開啟。
頓時,廳珠。只見箱中既有品相極佳、鬚髮皆全的遼東老山參,有茸細、飽滿的雪山鹿茸,還有其他一些林楓不出名字、但一看便知絕非俗品的珍稀藥材。另有一箱,則是數匹澤瑩潤、織造的錦緞,或雅緻或富麗,顯然是江南貢品中的上選。
“此乃殿下一點心意,區區薄禮,不敬意,萬林將軍笑納,安心調養,切莫推辭,辜負了殿下的一片護之心哪。”張衡的話語溫和,但那“護之心”四個字,卻刻意加重了語氣,其中的拉攏之意,已如這廳外的雨,無聲無息卻又無不在。
林楓看著那些價值不菲、足以讓尋常員瞠目結舌的禮,心中更是警鈴大作,背後沁出冷汗。晉王出手如此闊綽,所圖必然非小。他面上卻出更加激和激涕零之,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發紅,對著張衡,更是對著皇宮方向,深深一揖,聲音帶著些許哽咽:
“殿下……殿下如此厚,天恩浩,林楓……林楓縱使肝腦塗地,亦難報萬一!只是……只是殿下如此厚賜,林楓無功無德,於國於民未有尺寸新功,實在……實在之有愧,於心難安啊……”他表現得像一個因蒙超規格恩賞而惶恐不安的忠直臣子。
張衡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,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,上前虛扶了一下:“將軍過謙了,過謙了!殿下常言,林將軍乃朝廷棟樑,未來倚重之甚多。殿下才之心,天地可鑑,日月可表。些許藥材錦緞,不過是盼將軍早日痊癒之用。殿下更盼著,待將軍康復之後,能時常走,殿下素來雅好文史,亦喜與將軍這般允文允武的俊傑談論古今,或許……屆時還有倚重將軍,共商國是之。”這話幾乎已是赤的、對未來政治同盟的許諾和招攬了。
林楓心念電轉,知道不能再一味地惶恐和含糊其辭,必須表明自己的本立場和態度,但又絕不能直接拒絕,怒對方。他直起,臉上的激之稍稍平復,轉而化為一種肅然與堅定,再次對著皇宮方向鄭重地拱了拱手,語氣誠懇而斬釘截鐵,帶著不容置疑的忠誠:
“張典籤言重了,折煞林楓了!林楓為陛下臣子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為國效力,守土安民,乃是分所應當,職責所在,豈敢言功?陛下天恩浩,信重邊臣,不以林楓鄙,拔擢於行伍之中,委以重任,此恩如同再造!林楓唯有竭盡駑鈍,肝腦塗地,以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,除此以外,別無他念!”
他先以最堅定的語氣表明了對皇帝楊堅的絕對忠誠,這是臣子的本,是任何人都無法指責的大義名分。接著,他話鋒微轉,面向張衡,語氣轉為恭敬:
“晉王殿下乃陛下嫡子,天潢貴胄,賢名仁德,播於天下,朝野共仰。殿下之期許,殿下之‘護’,林楓亦深榮幸,銘五!”他再次躬,“然,”這一個“然”字,他咬得清晰而慎重,“臣子本分,首在忠君國,恪盡職守。林楓但有一日能在其位,必當盡心王事,恪守臣節,不負陛下天恩,亦不負殿下之厚。至於其他……非人臣所敢妄議,亦非林楓所敢企盼。”
他這番話,說得滴水不,堪稱範本。首先將對皇帝的忠誠置於無可搖的最高位置。接著,對晉王的“賢名”和“期許”表示了極高的推崇和激,給足了面子,讓對方無法指摘其失禮。但最關鍵的是,他將自己的定位嚴格限定在“忠君國,恪盡職守”這八個字上,明確表示不會參與任何超出臣子本分、涉及派系乃至儲位歸屬的“妄議”和“企盼”,極其巧妙地、不留痕跡地避開了結黨營私的嫌疑,婉拒了那份看似人的“倚重”。
張衡是何等明剔之人,久歷宮闈朝堂,豈能聽不出這話語中蘊含的、中帶剛的疏離意味?他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微微收斂了些,眼底深閃過一極淡的失與瞭然,但旋即又恢復了那副熱得的模樣,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凝滯從未發生。林楓既沒有明確拒絕晉王的好意,保全了雙方的面,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急於投靠的熱切與承諾,這種“若即若離”的態度,雖然未能達此行最理想的目的——將這位新崛起的邊將徹底拉晉王陣營,但至沒有撕破臉,沒有結下仇怨,也為日後可能的變化留下了一微妙的餘地。在波譎雲詭的政治鬥爭中,這或許也是一種可以接的結果。
“林將軍忠義之心,廉潔之,奴婢今日親眼得見,敬佩之至!將軍之言,奴婢定當一字不差,回稟殿下知曉。”張衡拱了拱手,語氣依舊保持著客氣,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的讚歎,“想來殿下聞知將軍如此忠謹,亦必深欣。”
“有勞張典籤。”林楓亦是拱手還禮,姿態放得很低。
“既如此,林將軍還需好生靜養,奴婢不便多擾,這就告辭了。”張衡見目的已基本達到(至清了林楓的態度),便適時提出離開。
“張典籤慢走。林福,代我好生送送張典籤。”林楓親自將張衡送至前廳門口,站在廊下,目送那一行人撐著油紙傘,消失在雨幕籠罩的垂花門外,禮儀周全,無可挑剔。
送走晉王府的人,看著那幾箱被僕役小心翼翼抬往庫房的“厚禮”,林楓依舊站在廊下,負手而立,著簷外連綿不絕、彷彿永無止境的雨,許久,才長長地、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積在中的濁氣。方才那一番應對,看似平靜無波,言語從容,實則耗費的心神,毫不亞於在北疆指揮一場與突厥人的生死搏殺,甚至更為兇險,因為這裡的刀劍影,無形無質,卻更能殺人於無形。
王婉寧不知何時已悄然來到他邊,將一件的、帶著上淡淡馨香的薄絨披風,輕輕搭在他的肩上,聲道:“夫君應對得極好,張弛有度,不卑不,既全了禮數,也守住了本。”
林楓握住為自己系披風帶子的手,那指尖微涼,卻讓他到一種真實的、足以依賴的溫暖。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:“只是……第一步罷了。婉寧,今日雖暫時應付過去,但晉王……恐怕不會就此輕易罷休。他既有此心,一次不,或許還會有第二次,第三次,或者……過其他方式施、拉攏。這長安城裡的水,比北疆的風沙,更要渾濁難測,深不見底啊。”
“無論這水多渾,風多急,雨多大,”王婉寧的聲音溫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,站到林楓側,與他一同著迷濛的雨幕,“妾與孩子們,還有春曉、玉茹、月娘幾位妹妹,都會陪著夫君,守著這個家。府裡前後重要事務,皆有妾一手扶持打理,妹妹們都是明理之人,各自安守本分,輔助妾,照料好自己院中和孩子們的事。月娘妹妹雖孃家對夫君助力多,但心地純善,深知分寸,向來敬我為姐,恪守妾室之禮,府中上下安寧和睦,夫君無需有顧之憂。”
林楓回,看著被廊下燈籠暈映照得格外溫婉而堅毅的側臉,看著眼中那毫無保留的支援與信任,心中湧起一難以言喻的暖流與力量。他出雙臂,將輕輕攬懷中,在這細雨微寒的傍晚,在空寂無人的廊下,無聲地汲取著這份來自家庭、來自的溫暖與支撐。前路或許艱險,朝堂或許詭譎,但有此賢妻在側,有此安穩的家園為後盾,他便有了繼續前行、面對一切未知風雨的勇氣與底氣。
“我知。”他低聲在耳邊說道,手臂微微收,“有你們在,我便無所畏懼。”
夫妻二人在漸沉的暮與淅瀝的雨聲中相擁片刻,然後才相攜著,緩緩向院走去。將那外界的紛擾、試探與無形的力,暫時都隔絕在那扇已然閉的朱門之外,隔絕在這片屬於他們的、寧靜的屋簷之下。
然而,無論是林楓還是王婉寧,心中都無比清楚。晉王楊廣敞開的這扇“門路”,僅僅是一個開始。今日的“若即若離”,或許能換來短暫的安寧,但也可能埋下未來的患。更多的試探,更復雜的局面,更大的風浪,或許就在這連綿的雨之後,等待著他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