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戰醫院的手一臺接一臺，王教授的手從沒幹過。可人手還是不夠，三十名醫生、五十名護士，應付兩百張病床已經吃力了，傷員還在源源不斷地送來。林烽在指揮部裡翻著衛生部送來的報告，眉頭擰了疙瘩。
“老黃，你調的那些人不夠。前線需要的不是普通醫生，是能在戰壕裡開刀、能在炮火下止的醫生。你從協和、同濟、湘雅再調一批，不要怕空了，前線比後方急。”
黃部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：“林部長，協和已經了五名外科醫生，再就沒人值班了。”
林烽說：“值班的事另想辦法。前線的傷員等不了。再調二十名外科醫生，三十名護士。還有，麻醉師、放科醫生、檢驗科醫生，一樣不能。戰地醫院不是門診部，什麼都要會。”
第二批醫生護士從全國各地趕來。北京協和的張教授，五十五歲，普外科權威，做過胃切除、肝修補、腸吻合，在國外科界排得上號。上海同濟的劉主任，四十八歲，骨科一把刀，斷肢再植、關節置換，手到擒來。武漢湘雅的老周，五十二歲，戰傷外科出，打過日本人，取過無數彈片，經驗比書本還厚。
林烽在安東的站臺上迎接他們，話不多，就一句：“同志們，前線的手檯等著你們。傷員等著你們。拜託了。”
張教授拎著手械箱，跳上卡車，對旁邊的劉主任說：“老劉，咱們這把年紀，還能上戰場，值了。”
劉主任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值什麼值？救一個算一個。”
前線野戰醫院擴建了。原來的村子不夠用，又在旁邊搭了二十頂帳篷。手檯從十張加到二十張，病床從兩百張加到四百張，醫生護士從八十人加到一百五十人。王教授是院長，張教授當外科主任，劉主任當骨科主任，老周當戰傷外科主任，各管一攤。
王教授把醫生們到院子裡，開了一個短會。他站在臺階上，穿著白大褂，手在兜裡，說話不不慢。
“同志們，你們都是從大醫院來的，技沒話說。但戰地醫院跟後方不一樣。沒有CT，沒有核磁，沒有無影燈，沒有電刀。你們要用眼睛看，用手，用耳朵聽。彈片在哪個位置，管有沒有斷，骨頭碎沒碎，能有多快就多快判斷出來。傷員等不起，一猶豫就死人。”
張教授舉手：“王院長，抗生素夠不夠？”
王教授說：“夠。青黴素從後方源源不斷地送來。但傷口染不靠抗生素，還得靠清創。清創不乾淨，打再多的青黴素也沒用。”
劉主任問：“截肢率高不高？”
王教授沉默了一下：“高。彈片打碎骨頭，接不上，就得截。截了還能活，不截就死。你們不要怕截肢，活著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集訓開始了。不是坐在教室裡聽課，是站在手檯前，一件件學。王教授主刀，張教授當一助，劉主任當二助，老周負責麻醉。傷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戰士，右小被炮彈炸斷，骨頭在外面，撕裂，管斷裂。
王教授用止帶扎住大，對張教授說：“你來。先清創。”
張教授接過手刀，把碎剪掉，把碎骨頭夾出來，用生理鹽水沖洗。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準。劉主任在一邊看著，時不時遞個鉗子、鑷子。
“骨頭碎了，接不上。”張教授說。
王教授說：“截。膝關節以上十公分。”
劉主任拿起骨鋸，開始鋸。骨屑飛濺，聲音刺耳。旁邊的護士臉發白，但沒人轉。老周盯著麻醉機，調整藥量。
鋸完了，扎管，皮。手做完，用了四十分鐘。王教授了額頭的汗，對張教授說：“下一臺。”
集訓持續了整整一週。每天幾十臺手，從早做到晚。年輕的醫生們跟在後面學著看，學著手。有人皮得像蜈蚣，王教授罵了一句：“你這是服？針距太寬，傷口要裂開。拆了重。”年輕醫生紅著臉，拆了線，又了一遍。
趙護士長教護士們扎針。在後方，病人躺在床上，管好找。在前線，傷員趴在擔架上，胳膊腫得跟大一樣，管陷在裡不到。趙護士長用手指在傷員胳膊上了半天，一針紮下去，回了。
“看見沒有？不到管就脈。脈旁邊就是靜脈，順著找。”對旁邊的年輕護士說。
年輕護士點點頭，試著在自己胳膊上紮了一針，沒扎準，疼得齜牙咧。趙護士長笑了：“先在自己上練，練好了再去扎傷員。”
救護車司機集訓更急。路被軍炸得坑坑窪窪，顛得傷員哇哇。司機老趙是瀋人，開過十幾年卡車，技好，但開救護車不一樣。傷員在車廂裡，顛一下傷口就裂，顛兩下好的線就崩。
老趙蹲在車旁邊，對幾個年輕司機說：“看見路上的坑沒有？大的繞，小的慢。不能快，快了顛。也不能慢，慢了傷員疼。不快不慢，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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