滎渡口易幟的第三天。
黃河的朔風依舊凜冽，卷著冰碴刮過城頭，將那面簇新的“漢”字大旗扯得獵獵作響。但渡口外瀰漫了三日的腥氣，卻在某種悄然生長的氛圍裡，漸漸淡了下去。
臨時改建的指揮所，趙廣正著硃砂筆，將剛匯攏的軍逐一標註在羊皮輿圖上。
“陛下，四路斥候都回營了。”趙廣低了嗓音，筆尖在輿圖西側重重畫下兩道，“西面，周寧那兩千軍騎兵撤回後，便再沒了靜。連偃師一帶的烽燧都撤了暗哨。整個方向，靜得著死氣。沒調兵，沒築壘，連最起碼的拒馬都沒添置。”
劉禪負手立在窗前，目越過窗欞，落在黃河水面沉浮的冰凌上，沒有回頭：“另外三路？”
“黃河北岸只有量流民和散兵，多是從幷州方向逃竄來的，不蔽，不建制。”趙廣頓了頓，語氣稍稍上揚，“至於陳留方向……有幾座小城，已經悄悄掛起白布了。”
劉禪的目依舊落在河面上，未發一言。
“潁川荀氏倒戈的訊息，魏人本捂不住。”趙廣將硃砂筆擲筆洗，清水瞬間洇出一團暗紅，“這風聲傳得比快馬還急。不陳留，濟那邊的世家塢堡也開始遣散私兵了。滎以東的魏軍防線，正在從子上爛掉。”
局勢看似勢如破竹。
可劉禪負在背後的雙手，卻不自覺地收了些。
他太清楚司馬懿的做派。那個在山海裡熬出來的老臣，面對東線崩盤、世家倒戈的絕境，竟然毫無應對。這比司馬懿直接帶著兩萬軍在滎城外列陣，更讓人如芒在背。
這隻能說明，司馬懿沒打算在明面上拼。那隻老狐狸正在暗，悄無聲息地編織著一張足以絞殺大軍的暗網。
“民心如何？”劉禪轉過，走回案前。
“穩住了。”趙廣冷的眉眼舒展了幾分，“頭一天，百姓畏咱們如虎；第二天，白毦兵啃乾糧、喝涼水，沒府庫一粒米，也沒抓半個壯丁。到了傍晚，竟有幾個打漁的，大著膽子在營門外放了兩條黃河鯉魚。”
“今日呢？”
“今早，幾個老叟結伴到北門，隔著拒馬探問咱們的哨長，大漢天子是不是真在渡口裡。”趙廣角勾起一笑意，“臣沒讓兄弟們搭腔，直接把李崇推了出去。”
劉禪微微頷首。
讓李崇以魏軍降將、滎渡口原守將的份出面安民，遠比漢軍將領的千言萬語都管用。
李崇在這三日里的變化，眼可見。那包從漢軍手裡接過的貝母和川芎，生生把他母親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連續兩個日夜，李家那間風的土屋裡，再沒傳出過揪心的咳聲。對一個在黃河邊喝了五年西北風、早就被忘的底層校尉來說，這比任何高厚祿都來得實在。
“李崇去安民時，是個什麼做派？”劉禪問。
“扯著嗓子喊，腰上沒掛刀。”趙廣回想著白日的場景，“但他衝著鄉親喊話時，背得很直。那子勁頭……臣說不好，但聽著讓人心裡踏實。”
劉禪沒再多言。他心裡清楚，滎這扇大門，不僅城牆易了幟，連帶著城裡的人心，也算是真正歸了漢。
黃昏時分。
河面泛起蒼茫的白霧。灰濛濛的渡口碼頭邊，劉禪披著玄大氅，獨自在木棧道上踱步。
前方不遠的繫纜樁旁，著一個瘦小的影。
是劉承。
這個年僅十二歲的曹魏宗室脈、大漢新封的護國公世子，此刻正蹲在刺骨的河水邊，咬著牙，費力地洗著一件沾滿黑藥與爐灰的破舊短打。
劉禪走近幾步，才看清那孩子上的錦袍早了灰撲撲的一團，下襬糊滿半乾的泥漿，袖口還粘著幾塊熬藥時濺上的碎藥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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